第164章 余音(2/2)

赵珩惨然一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如今,母妃已去,我……也成了笼中囚鸟,生死荣辱,皆在父皇一念之间。今日前来,非为求饶——我知道,我罪无可恕。我只求……只求一条路,一条或许能让父皇稍减震怒,也能让我……不至于死得太过不堪,或许,还能苟延残喘的路。”

他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目的。

苏绣棠缓缓开口,声音清冷如秋日的溪水:“殿下,令堂之罪,天日昭昭。您身为皇子,纵非主谋,失察之责、受益之实,亦难辞其咎。陛下如何圣裁,雷霆雨露,皆是天恩。民女区区商贾,岂敢置喙?”

她的话很官方,也很疏离,划清了界限,表明她不会,也不能影响皇帝的决策。

赵珩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黯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。但他没有放弃,反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急急道:“我明白!我明白姑娘的难处!我并非要姑娘为我求情,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请姑娘,听一听我的打算。若姑娘觉得……或许可行,或许能……让父皇稍感宽慰,或许……能请定北侯爷,或谢世子,在合适的时候,代为转呈……”

他的姿态放得更低,几乎到了恳求的地步。

苏绣棠与谢知遥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谢知遥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
“殿下请讲。”苏绣棠的语气依旧平淡。

赵珩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,然后,一字一顿,清晰地说道:“我愿——自请削去亲王爵位,废为庶人,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,发往北疆苦寒军前效力。今生今世,无诏永不回京!只求……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,在北疆得一安身立命之所,哪怕为戍卒,为苦役,亦心甘情愿!”

花厅内一片死寂。

自请削爵,远放北疆,永世不归。

这几乎是皇子所能做出的最严厉的自我惩罚,也是最能消除皇帝疑心、保全皇室最后一点体面的方式。一个无爵的皇子在边疆军中,形同囚徒,却也能避免在京城继续成为某些势力利用的焦点,对刚刚经历一场巨大风波的朝局而言,无疑是一种稳定的因素。

苏绣棠的眼中,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她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其中的思绪。

谢知遥的眉头也微微一动,显然也在权衡这个提议的分量与可行性。

良久,苏绣棠重新抬起眼,看向赵珩。这一次,她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疏离的审视,多了几分冷静的评估。

“殿下若能如此自处,”她缓缓说道,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,“于朝廷安稳而言,未尝不是一件幸事。”

赵珩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,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一丝微光。

但苏绣棠的话还没说完。

“不过,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民女尚有一请。”

赵珩的心又提了起来:“姑娘请讲。”

“请殿下,”苏绣棠一字一顿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亲笔书写一份陈情文书。文中需言明,当年苏家之事,殿下所知内情究竟如何。尤其需要澄清一点——我父苏明远,绝无半点勾结逆党、贪墨国帑之心!苏家所蒙之冤,纯属被人恶意构陷,罗织罪名所致!”

她顿了顿,语气更加沉重:“此举,非为苏绣棠个人恩怨。只为苏氏一门上下百余口枉死之魂,为苏家累世清名,讨一个彻彻底底、板上钉钉的公道!要让天下人,让后世史笔,都清清楚楚地知道,我苏家,是清白的!”
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斩钉截铁,眼中似有寒芒闪过。

赵珩彻底怔住了。他呆呆地看着苏绣棠,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,看着她平静面容下深藏的、为家族洗刷污名的执着。

良久,他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、近乎惨淡的笑容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钦佩,更有一种深深的、无力的悲哀。

“好。”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,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,“我写。我会将我所知的一切,关于母妃如何设计构陷苏家,如何通过王德安操纵案卷,如何侵吞苏家财产……我所知道的,所有细节,全部写下来。我会亲笔证明,苏明远……苏公,是清白的。苏家,是无辜的。”

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能做的、也是最有分量的补偿。用这份陈情,连同自我放逐的承诺,来交换一个或许能保全性命、在边疆了此残生的可能。

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,也是一段血海深仇,最终理性而冰冷的了结。

三日后,定北侯谢凛将一份密封的奏匣,并附上一封私信,呈递至御书房。

奏匣内,是五皇子赵珩亲笔所书、言辞恳切甚至近乎忏悔的自请削爵远放疏,以及另一份详细陈述当年苏家冤案内情、力证苏明远清白的陈情文书。

皇帝在御书房内独坐良久。

他先是看了赵珩的自请疏,沉默不语,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目光在那“永世不归”四字上停留了许久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有痛心,有失望,也有那么一丝……如释重负。

接着,他又展开了那份为苏家辩白的陈情。看着儿子笔下那些触目惊心的阴谋细节,看着那句句为苏明远喊冤的证词,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,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
他闭上眼,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,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。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长,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、属于帝王家的无奈与悲凉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皇帝重新坐直身体,提起朱笔,在早已铺开的明黄诏书上,一笔一划,写下了最终的决断:

“五皇子赵珩,身为天潢贵胄,不能修身齐家,御下无方,有负朕恩,更失察于母,致生巨祸。着即削去亲王爵,降为奉国将军,即日前往北疆军中效力,戴罪图功。非朕特诏,永世不得返京。钦此。”

笔锋落下,尘埃落定。

当这道旨意传出宫闱,传遍朝野时,苏绣棠正独自站在京郊父母墓前。

秋风萧瑟,吹动她素色的裙摆。她手中拿着那份赵珩亲笔所书、盖有皇帝御览朱印的陈情文书副本,就着坟前点燃的香烛,将其一角凑近火焰。

火苗跳跃起来,迅速吞噬着纸张,将上面那些印证清白、也记录着罪恶的字句,化为灰烬,随着秋风打着旋儿升上清澈高远的天空。

她静静地看着,脸上无悲无喜,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、深沉的平静。

所有的阴谋,所有的鲜血,所有的泪水与不甘,终于随着这袅袅青烟,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。

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
谢知遥走到她身旁,与她并肩而立,目光也望向那消散的轻烟与无垠的晴空。
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,掌心温暖而坚定。

“所有恩怨,至此皆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重量,“往后,只是你我的人生了。”

苏绣棠缓缓回过头,迎上他温柔而坚定的目光。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是的,余音散尽,唯余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