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双喜(1/2)
中秋。
天色尚未大亮,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,兵部衙门那黑沉沉、厚重肃穆的乌头门前,已然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。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场地上,停着数辆规制各异却都透着殷实气息的马车,马儿不耐地打着响鼻,喷出团团白气。身着各色锦袍、头戴员外巾或方帽的商贾们,三三两两地聚在衙门那高耸的台阶下,低声交谈着,彼此间眼神交错时,既有客套的颔首,也暗藏着无形的较劲。空气里弥漫着晨露的湿凉、马匹的膻气,以及一种被刻意压抑却依旧浓烈的、属于竞争的紧绷感。
今日是兵部最终审定西北边军冬衣及部分军需布料采买订单的日子。能站在这兵部门前的,无不是经过层层筛选、在户部挂了号的顶尖皇商或底蕴深厚的大绸缎庄东家。这笔订单数额巨大,周期长达三年,且关乎边军越冬,意义非凡。谁能拿下,不仅意味着未来数年丰厚的利润,更代表着在朝廷、在军方眼中无与伦比的实力与信誉。
辰时正,兵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刺耳的“吱呀”声中缓缓打开。一名穿着青色吏员服饰的书办站在门槛内,手持名册,开始按照顺序唱名传唤。
被叫到名字的东家或掌柜,无不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,带着捧着重重标书匣子的随从,神情凝重地迈过那道象征着官方威严的门槛。
苏绣棠与谢知遥的马车,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停下。
苏绣棠今日的装扮,与往日处理商务或家居时截然不同。她穿着一身沉香色的宫装,料子是顶级的织金云锦,颜色沉静高贵,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盛放的缠枝牡丹纹样,花朵饱满,枝叶蜿蜒,在晨光熹微中流转着低调而华美的光泽。头发梳成了端庄繁复的朝天髻,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牡丹步摇,牡丹花瓣薄如蝉翼,点翠的蓝绿鲜活欲滴,垂下几串细小的米珠流苏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。面上敷了匀净的脂粉,唇上点了正红的胭脂,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整个人显得雍容大气,又不失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明丽。这身打扮,既符合她即将觐见太后、参与正式官方场合的身份,也恰到好处地彰显了“锦棠记”东家的实力与气度。
谢知遥陪在她身侧,穿的是一品侯世子的正式朝服,石青色云纹袍,金冠束发,腰悬玉带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脸上惯常的疏朗笑意此刻收敛了许多,只余下一种沉稳端凝的威仪,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诸人,最后落在苏绣棠身上时,才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与坚定。
他们并未急着上前,直到书办唱到“锦棠记东家,苏氏绣棠”时,两人才对视一眼,谢知遥微微颔首,苏绣棠深吸一口气,挺直背脊,迈步上前。谢知遥自然落后半步,以护卫与支持者的姿态,陪同她一起,踏入了兵部衙门那威严而略显阴森的大门。
穿过前庭,绕过影壁,来到二堂外的回廊。廊下已经设了几排简单的座椅,先到的几位竞争者正襟危坐,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。空气中漂浮着衙门特有的陈旧墨香和隐隐的樟木气息。
又等了约莫两刻钟,才轮到苏绣棠。
一名小吏引着他们,走进了二堂西侧的一间签押房。
房内陈设简单,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,案后坐着三位官员。主位上的,是一位年约五旬、面容清癯、目光锐利如鹰的二品文官,绯色官袍上的孔雀补子昭示着他的身份——兵部左侍郎,姓李,正是此次军需采买的主审官。左右两侧,分别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和一位户部度支司的主事。
三人面前,堆着厚厚几摞标书文书。李侍郎手中正拿着一份,看得眉头紧锁。
苏绣棠与谢知遥依礼参见。李侍郎抬眼,目光先是在谢知遥身上停顿一瞬,微微颔首示意,随即便落在了苏绣棠身上。那目光带着审视,带着评估,如同最精密的尺规,量度着她的仪态、气度,乃至眼神中透出的底气。
“苏氏绣棠?”李侍郎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严,“呈上你的标书。”
苏绣棠从身后云织捧着的锦盒中,取出一份装订得极其工整、厚达寸许的标书,双手呈递到公案上。标书的封皮是特制的靛蓝色厚笺纸,上面以端正的馆阁体写着“锦棠记呈西北军需被服旗仗标书”,字迹清隽有力。
李侍郎拿起标书,翻开第一页。他没有立刻细看具体内容,而是先快速浏览了总纲和目录。目录条理之清晰,分类之详尽,已然让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他直接翻到核心的报价与工艺说明部分,又对照着旁边几份早已看过的标书,手指在几个关键数字上点了点。
“苏东家,”李侍郎放下标书,抬眼看向苏绣棠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你的报价,比‘庆丰号’高出半成,比‘江南织造局’的分包商更是高出一成有余。兵部采买,首重实效与节省国帑,你作何解释?”
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,是许多竞争者折戟的第一关。
苏绣棠面色不变,声音清越而平稳:“回大人,民女的报价,确实并非最低。然军需物资,尤其是边军越冬被服,关乎将士冷暖,乃至边防稳固,绝非寻常市井买卖可比。‘锦棠记’所报价格,基于三方面考量。”
她微微顿了顿,见李侍郎凝神倾听,便继续道:“其一,用料。标书后附有详细样品清单及检验文书。民女所选用棉,皆为准噶尔长绒棉与江南上等湖丝按特定比例混纺,绒长、韧性强,保暖更佳且更耐磨损。所用驼绒,亦经过特殊脱脂去味处理,蓬松保暖,且不易板结虫蛀。这些原料成本,本就高于寻常。”
“其二,工艺。”她示意云织上前,将随身携带的一个扁木匣打开,取出几块巴掌大小的布料样本,呈到公案上。“大人请看,这是‘锦棠记’专为西北风沙严寒环境试制的特种布料。这一块,在织造时加入了特制植物胶剂,表面形成微不可察的防护层,防风沙性能提升三成,且不影响透气。这一块,采用特殊的双层夹织法,内层柔暖吸湿,外层致密防风。还有这一块,是专门用于旗帜的加重锦缎,在保证色彩鲜艳的同时,加强了经纬密度,使之在强风中不易撕裂破损。这些工艺,皆有独到之处,亦需额外工时与匠人技艺支撑。”
李侍郎拿起那几块布料,在手中细细摩挲,又对着光线查看经纬,眼中锐光闪动。旁边两位官员也凑近细看,低声交换了几句。
“其三,”苏绣棠的声音再次响起,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,“运输与补给方案。标书最后部分,附有详细的路线图、中转仓廒设置、以及应对突发天气的应急预案。‘锦棠记’承诺,可在肃州、甘州两地设立常驻修补点,配备熟练匠人及部分备用布料,对运抵后的军需进行定期巡检与及时修补,确保物资在役期内始终保持最佳状态。此项服务,亦计入总价之中。”
她的话说完,签押房内一时安静下来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更远处衙门的嘈杂声,以及李侍郎手指无意识敲击标书封皮的轻微“笃笃”声。
李侍郎沉默片刻,又接连问了几个极为具体的技术问题,比如不同混纺比例对保暖与耐磨的具体影响,特殊胶剂的耐寒极限,双层织法的废品率控制,乃至在极端风雪天气下运输路线的备选方案等等。
苏绣棠一一作答,数据精准,逻辑清晰,对西北气候、道路、乃至边军日常着用习惯的了解程度,令人惊讶。显然,她所做的功课,远不止于商业报价,而是真正深入到了军需保障的实质层面。
最终,李侍郎合上了标书,目光再次落在苏绣棠身上,那目光中的审视已然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赞赏的凝重。
“苏东家心思缜密,准备周全,所虑深远,非寻常商贾可比。”他缓缓说道,虽未直接宣布结果,但语气中的倾向已然明显。“标书暂且留下,兵部需综合评议。你且回去等候正式公文。”
苏绣棠与谢知遥再次行礼,退出了签押房。
直到走出兵部衙门,被外面明晃晃的秋日阳光一照,苏绣棠才感觉背后那层被官威与紧张激出的薄汗,微微发凉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谢知遥走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应对极好。李侍郎是务实之人,最厌花哨虚浮。你以实料、实技、实策应对,正中其下怀。”
苏绣棠微微点头,心中却不敢完全放松。结果未出,一切犹有变数。
午后,阳光正好。
锦棠记京城总号内,依旧是平日的忙碌景象。伙计们穿梭招呼客人,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不绝于耳。云织正在二楼雅间,与一位来自山西的布商洽谈一批秋冬季厚料的长期供货事宜,言辞清晰,态度从容。
忽然,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停在铺面门口。紧接着,便听见前头伙计略带惊慌又夹杂着兴奋的喊声:“兵……兵部来人了!有公文!”
云织心中猛地一跳,立刻向客商致歉,疾步下楼。
只见一名穿着兵部驿卒服饰的年轻衙役,手持一个盖着兵部火漆大印的公文袋,正站在铺面中央。周围客人伙计都停下了动作,好奇地张望着。
“此处可是锦棠记总号?东家苏氏绣棠可在?”衙役朗声问道。
云织定了定神,上前一步:“民女乃锦棠记管事云织,东家此刻不在。可是兵部有关西北军需的公文?”
衙役看了她一眼,确认身份无误,便将公文袋双手递上:“正是!兵部令:锦棠记所呈西北军需被服、旗仗等项标书,经综合评议,确为最优。现正式授标,首批订单明细、规格、交货期限及拨付款项章程,皆在袋中。望锦棠记恪守承诺,保质保量,如期交付,不负朝廷所托!”
话音落下,铺面内先是一片死寂,随即,如同水滴入滚油,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!
“中了!我们中了!”
“是西北军需!朝廷的订单!”
“东家太厉害了!”
伙计们激动得满脸通红,几个年轻绣娘甚至相拥着跳了起来。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,瞬间淹没了整个锦棠记。连楼上雅间的客商都闻声出来探看,得知缘由后,看向云织和锦棠记众人的目光,立刻多了十二分的敬重与热切——能拿下兵部如此重要的订单,这“锦棠记”的实力与背景,简直深不可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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