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安宁(2/2)
柳氏看着她沉静却坚持的眉眼,知道这个儿媳看似温顺,内里却极有主见,绝非三言两语能劝动的。她叹了口气,还想再说什么,侍立在一旁的云织已机灵地笑着开口:
“夫人您放心,世子妃最是知道轻重了。每日只看账理事不超过一个时辰,其余时候都在院子里散步赏花,或是听我们说说闲话解闷儿。奴婢们也都仔细伺候着,炭火时时看着,汤水点心半点不敢耽误,定不让世子妃累着半分。”
云织声音清脆,语气妥帖,既说明了情况,又全了柳氏的关怀之心。柳氏面色这才和缓下来,又絮絮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细节,诸如不可久坐、不可贪凉、心情务必舒畅等等,见苏绣棠一一应了,这才带着丫鬟起身离去,临走前还不忘吩咐云织:“仔细伺候着,时辰差不多了就劝世子妃歇息,万不可由着她性子。”
送走柳氏,书房内重归宁静,只余窗外雪花飘落的簌簌声,愈发显得室内温暖静谧。
晚膳时分,雪下得更大了。鹅毛般的雪片密集成帘,庭院里早已积了厚厚一层洁白,在渐浓的暮色中反射着幽幽的微光。廊下挂起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,投下昏黄跳动的光影。
书房内早早点亮了数盏明烛。谢知遥处理完外头的公务回来,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家常直身,肩头似乎又沾了新落的雪花,在进门时被他随手拂去。他走到书案前,从怀中取出一封带着室外寒气的信,递给正就着烛光翻阅一本旧绣谱的苏绣棠。
“阿青的信,刚送到。”他的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他们一行人已顺利抵达西北第一个大型边贸集镇‘肃州’。信中说,当地情形比我们预想的更为复杂,各族杂处,商贾云集,规矩也与中原大不相同。不过,机遇也确实比预料的多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苏绣棠被烛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,语气放缓:“你若觉得精神不济,我念给你听也是一样。”
苏绣棠摇摇头,放下手中的绣谱,接过那封略显厚实的信。信封是西北常见的土黄纸,封口火漆上是阿青特有的标记——一枚简笔的飞鹰。她拆开信,抽出里面数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。
信是阿青口述,由队中识字队员代笔的,字迹不算漂亮,却一笔一划极为工整。信中详细描述了肃州城的风貌、主要交易的货物种类、价格波动、几家有实力的本地商号背景、以及隐约存在的几股地下势力。也提到了他们沿途遭遇的几次小规模沙匪骚扰、水源寻找的艰难,以及当地驻军的态度。信息庞杂,却条理分明,关键处还用炭笔做了简单标注。
苏绣棠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当看到关于优质羊羔皮和几种特有药材(如锁阳、肉苁蓉)行情看涨,且当地有固定的大型交易集市时,她的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,眼中掠过思索的光芒。
看完最后一页,她将信纸轻轻放在小几上,抬眼看向一直安静陪在一旁的谢知遥。烛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跃动。
“阿青做得极好。这些信息,千金难换。”她的声音平缓而清晰,“看来我们在肃州设立固定货栈、并尝试与当地信誉较好的大商号建立长期合作的想法,是可行的。皮毛和药材,可以作为我们打开西北市场的第一批主打货物。”
她顿了顿,微微吸了口气,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她将面前的信纸和那几封江南、京城的信函拢在一起,铺平。
“正好,有几件事,需得尽快定下,回信过去。”她转向谢知遥,目光沉静,“我说,你帮我润色写下来,可好?我腕力有些不济,写久了字迹恐不工整。”
谢知遥立刻点头,起身走到书案后坐下,铺开宣纸,研墨润笔。“你说。”
苏绣棠略一沉吟,开始缓缓口述。第一条是给江南林微雨的:同意她关于“天蚕雪丝”的谈判底线,并授权她可视情况,与信誉最好的两家供货商签订长期契书,但需附加质量检验和按期交货的严格条款。第二条是给“锦棠记”京城几位大管事的:明确年末分红的总体方案,原则是“功劳大者厚,勤勉者不薄”,并批示了来年开春主推的三种新锦缎纹样和两种流行色系,强调“稳”字当头,在巩固现有高端客户的同时,可适当开发一批用料实在、价格适中、面向中等富裕人家的新品。第三条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,是给阿青的:充分肯定他们的工作,特别赞许其信息收集的详尽与务实;授权阿青,可在肃州当地动用预先留存的、部分应急资金,先行收购一批品质上乘的羊羔皮和特有药材,并尝试与信中提及的、口碑较好的两家本地商号初步接触,洽谈长期供货的可能性;同时,提醒他们务必注意安全,与当地驻军保持良好关系,若遇棘手情况,宁可暂缓行动,也绝不可冒险。
她的思路清晰,措辞精准,每条指令都切中要害,既有原则性的把握,又给予了前线执行者足够的灵活空间。只是在口述到后半段时,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,眉心也再次微微蹙起,显是精神集中久了,那熟悉的倦怠感又隐隐袭来。
谢知遥笔下如飞,将她的话语转化为工整流畅的文字,偶尔在某处措辞上稍作调整,使其更符合文书格式,或在关键处加上一两句自己的补充建议,低声询问她的意见。整个过程默契而高效。
写到最后给阿青的信时,苏绣棠停顿了一下,手无意识地轻轻抚上小腹。那里依旧不甚明显,只有极其细微的丰腴,但掌心贴上去时,似乎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、温热的充实感。
谢知遥注意到她的动作,停下笔,起身走到她身边,将一杯一直温在暖窠里的参茶递到她手中。“歇一歇,不急。”
苏绣棠接过茶盏,温热的白瓷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。她喝了一小口,清甜微苦的参茶入喉,精神似乎为之一振。她望着窗外依旧纷扬不止的大雪,庭院里的积雪在灯笼光下泛着莹白的光。
“以前总觉得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,“凡事必要亲力亲为,牢牢握在手中,时时看着,处处想着,才算稳妥,才算安心。仿佛一放手,那船便不知要漂向何处去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谢知遥,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,清澈而通透。
“如今方知,有时适时地放开手,将信任交给值得托付的人,让他们去闯,去试,自己只需掌好舵,看准方向,未尝不是另一种力量。或许……也更长久些。”
这话,既像是在说眼前的生意,说西北的商路,又似乎隐隐指向了更远的、关于如何做一个母亲的思量。
谢知遥心中微微一动,看着她被烛光柔和了轮廓的眉眼,那里有坚韧,有智慧,如今更多了一份沉静包容的母性光辉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,掌心温暖而有力。
“我的夫人,”他低声笑道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爱怜,“总是这般通透明白。”
他牵起她的手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雪,不知何时已小了些,从密集的鹅毛转为稀疏的柳絮,依旧悠然飘落。庭院、屋檐、树梢,早已是一片纯净无瑕的银白世界,在深蓝的夜幕下静静舒展,将白日里所有的棱角与杂乱都温柔覆盖。
“你看这初雪,”谢知遥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,低沉而温柔,“覆盖万物,看似一切都被掩埋,归于沉寂。可你我都知道,这底下,是在积蓄力量,是在悄然孕育。只待来年春暖,冰雪消融,那被滋养了一冬的土地,必会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。”
他手臂微微用力,将她更轻柔地揽入怀中,让她背靠着他的胸膛,一同望着这静谧的雪夜。
“你如今,便是在做这天地间最了不起的孕育之事。其余种种,有我,有阿青在前开路,有微雨在江南坐镇,有云织和各位管事操持细务。你只需如这冬日的土地,安然积蓄,稳坐中军,待需要时,稍稍指点江山,便足够了。”
苏绣棠依偎在他怀中,身后是他坚实温暖的依靠,身前是静谧美丽的雪夜。腹中那小小的生命,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安宁,轻轻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。那奇妙的悸动透过肌肤传来,瞬间抚平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因“放缓脚步”、“依赖他人”而生的、隐约的不安与躁动。
风雪再大,终有归处;路途再远,有人同行。
她轻轻合上眼,唇边漾开一抹安然恬静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