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 旧巷暗棋 惊弦裂帛(1/2)
雨丝像扯不断的愁绪,斜斜地织在上海法租界的石板路上。暮色四合时,湿冷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屑,扑在沈听澜的黑呢大衣上,他拢了拢领口,目光落在前方巷口那盏昏黄的煤气灯上。
那是福兴里,租界里最鱼龙混杂的地界,三教九流在此盘踞,烟馆、赌坊、小客栈挤挤挨挨地贴在狭窄的巷弄两侧,污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淌,混着劣质烟草和廉价烧酒的味道,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。
沈听澜的皮鞋踩在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他指尖夹着的烟卷燃了半截,烟灰被风吹落,转瞬便被雨水打湿。他此行的目的地,是巷尾那家挂着“陈记裁缝铺”招牌的小店——这是他和下线“喜鹊”约定的接头点,而接头的暗号,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:“掌柜的,取上月定做的那件藏青色长衫。”
三天前,第284章里,他刚从静安寺路的百乐门险象环生的周旋中脱身。那晚,特高课课长松本一郎借着举办舞会的名义,布下天罗地网,意在揪出潜伏在上海的军统和中共地下党。沈听澜作为“海归商人”的身份,本是掩护,却不料被松本的副手渡边盯上。渡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似乎早已看穿他西装革履下的另一重身份,若非他急中生智,借着与汪伪政府的财政次长周旋的间隙,将藏有情报的怀表塞进了舞女苏晚的手包,恐怕此刻早已身陷囹圄。
苏晚……沈听澜的眉峰微微蹙起。这个女人,是百乐门的头牌,也是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的谜。她既有青帮大佬杜月笙的庇护,又和汪伪的官员过从甚密,更要命的是,在昨晚的舞会之后,她竟派人送来了一张字条,上面只有寥寥数字:“怀表已妥,君需慎行。”
她到底是哪一边的人?是敌是友,沈听澜至今摸不透。但他知道,苏晚的存在,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双刃剑,既能在关键时刻帮他化险为夷,也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像是刻意踩着他的步点。沈听澜的脚步没有停顿,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他知道,是尾巴。自打出了百乐门,这道影子就如影随形,不用想也知道,是松本一郎派来的人。
他拐进陈记裁缝铺的门帘时,那道影子停在了巷口的槐树底下,装作系鞋带的模样,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裁缝铺的门。
“叮铃——”
门帘上挂着的铜铃被风拂动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铺子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一盏煤油灯悬在房梁上,昏黄的光晕里,浮尘在缓缓飘动。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者正坐在缝纫机前,佝偻着背,手里拿着一根银针,在布料上穿梭。
听到动静,老者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正是接头人“喜鹊”,对外的身份是裁缝铺的老板陈默。
“掌柜的,”沈听澜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取上月定做的那件藏青色长衫。”
陈默的眼皮耷拉了一下,这是暗号对上的信号。他放下手里的银针,指了指里间的挂衣架:“先生稍等,料子是苏杭的贡缎,刚熨烫过,保准合身。”
里间的光线更暗,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,糊着的窗纸被雨水打湿,透出朦胧的天光。沈听澜走进去,手指刚触碰到那件藏青色的长衫,就感觉到布料内侧有一处硬硬的凸起。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衣襟,摸出一个卷成细卷的纸条,迅速塞进了自己的袖口。
“先生的眼光真好,”陈默跟了进来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,“这料子,是托人从苏州捎来的,如今市面上,可不多见了。”
这句话是暗语,意思是情报是费了很大的周折才弄到的。沈听澜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陈默的脸,看到他眼角的淤青,眉头微微一挑:“陈掌柜的脸,是怎么了?”
陈默的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抹苦笑,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:“昨晚,几个喝醉酒的日本兵,闯进铺子里闹事,嫌我做的军装不合身,抬手就给了我一拳。要不是隔壁的王屠夫仗义,恐怕我这把老骨头,早就散架了。”
沈听澜的心沉了一下。日本兵突然搜查裁缝铺,绝不是偶然。松本一郎的嗅觉,比他想象的还要灵敏。看来,租界里的风声,已经越来越紧了。
“那几个日本兵,还说了什么?”沈听澜追问。
“没说什么,就是嚷嚷着要抓什么‘抗日分子’,”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还翻了铺子里的布料,幸好,那些东西,我早就转移了。”
沈听澜知道,陈默说的“那些东西”,是指藏在铺子里的枪支和药品。这些物资,是要运往苏北抗日根据地的,也是他此行的重要任务之一。
他正想再问些什么,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,伴随着日语的叫骂。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沈听澜的瞳孔也骤然收缩。
“不好,是日本兵!”陈默的声音里带着绝望,“他们肯定是盯上这里了!”
沈听澜的脑子飞速运转。他现在的身份是来取衣服的商人,若是被日本兵抓住,顶多是盘问几句,可陈默的身份一旦暴露,不仅这条线会断,连带着苏北根据地的物资,也会全部落入敌手。
“别慌,”沈听澜的声音异常冷静,“你先进里屋的地窖躲起来,我来应付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看着沈听澜坚定的眼神,咬了咬牙:“先生,你……”
“快走!”沈听澜低喝一声,推了陈默一把。
陈默不敢耽搁,转身钻进了里屋的暗门。那扇暗门藏在衣柜后面,上面挂着几件破旧的衣服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听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,刚走到外间,铺子里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。
十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本兵,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闯了进来。为首的,正是松本一郎的副手渡边。
渡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脸上带着阴鸷的笑容,目光像毒蛇一样,在沈听澜的身上扫来扫去。
“沈先生?”渡边的中文说得很流利,带着一丝戏谑,“真是巧啊,没想到在这里,能遇到你这样的‘大人物’。”
沈听澜故作惊讶地抬起头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:“渡边君?这是……怎么回事?”
“没什么,”渡边挥了挥手,示意手下搜查,“只是例行公事,搜查抗日分子。沈先生,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?”
“我来取定做的长衫,”沈听澜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藏青色长衫,语气平静,“陈掌柜的手艺好,我一直很信赖他。”
渡边的目光落在那件长衫上,又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,冷笑一声:“是吗?可我听说,这个陈掌柜,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日本兵从里屋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钳子,对着渡边摇了摇头,意思是没有搜到可疑的东西。
渡边的眉头皱了皱,目光再次投向沈听澜,眼神里充满了怀疑。他总觉得,这个沈听澜,身上有太多的秘密。从百乐门的舞会,到现在的裁缝铺,每次遇到他,都像是巧合,可这世上,哪有这么多的巧合?
“沈先生,”渡边向前走了一步,逼近沈听澜,两人的距离,不足一尺,“你和这个陈掌柜,很熟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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