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归零的低语(2/2)

“我们感知到寒冷,因为我们尚有温度。我们恐惧归零,因为我们仍在‘计数’。我们为旋律的消逝而悲伤,因为我们还能听见歌声。”

“这‘低语’,这加速的趋势,正是我们‘存在’的最强证明,是我们与那‘终极无’之间,最本质的差异与距离的体现。它带来的‘寒意’,正是我们‘生命’的余温所感受到的温差。”

“Ω恐惧它,试图以绝对的‘秩序’对抗绝对的‘无序’,最终异化。我们,看到了Ω的道路,也看到了‘低语’所指的终点。”

“那么,问题来了——”

“在知晓一切终将归于漫长寂静的此刻,在感知到自身存在可能微妙加速这一进程的此刻,在意义的基础似乎已被抽空的此刻……”

“你们——”

“是否选择,在此刻,让歌声停止?”

“是否选择,在此刻,让光芒熄灭?”

“是否选择,在此刻,让思想凝固?”

“是否选择,在此刻,让连接断开?”

“是否选择,在最后的、绝对的寒冷降临之前——”

“自己先走入,那主动的、提前的、自我赋予的……”

“……长夜?”

沉默。

长久的、仿佛凝固了时间的沉默。

然后,像是星星点点的火种,在无边的寒夜中,挣扎着,颤抖着,却无比倔强地,重新亮起。

“流光”的光谱,猛地挣扎了一下,然后,迸发出一道虽然不再极致炫目、却无比纯净、无比执拗的光芒,其意念如同受伤却不肯低头的夜莺:“不!即使最终是寂静……我的歌,也要唱到最后一刻!即使色彩终将褪去……我也要燃烧到只剩下灰烬前的最后一瞬!这燃烧本身,就是对‘冰冷’的嘲讽!这歌声本身,就是对‘寂静’的反抗!”

“岩核”那趋于平缓的光纹,骤然重新复杂、闪烁起来,其逻辑核心传递出信息,冰冷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:“逻辑公理修正。加入新预设:在‘趋向终极热寂’的宇宙背景下,‘有序结构’(包括文明)的‘持续存在’与‘延迟其自身及局域系统热寂进程’的行为本身,定义为该系统的‘最高优先级内在目标’。此目标不依赖外部意义赋予。推演重启。对抗‘低语’方案模拟,开始。” 理性,在绝境中,为自己找到了新的、立足于此在的、战斗的理由。

“星灵”的意识场,那被悲怆笼罩的共鸣,开始重新颤动,虽然缓慢,却异常坚定。一种新的、更加深沉的、混合着对终局的哀悼与对过程的至深珍视的“共鸣”,开始弥漫:“是的……旋律会消逝。但正因它会消逝,此刻的每一个音符,才如此珍贵,如此……必须被深情地奏响,必须被彼此倾听,必须在这趋向寂静的宏大乐章中,留下我们存在过的、独一无二的和声。即使最终只剩下回响……这共鸣的瞬间,即是永恒。”

人类,翡翠之民,其他所有感受到“低语”的文明与个体……恐惧仍在,寒意刺骨,荒谬感如影随形。但在那终极的、冰冷的提问面前,在“基石”那平静的、将选择权交还每一个存在自身的诘问面前——

退缩、放弃、自我了断,成为一种可能的、甚至“合理”的选择。

但,更多的灵魂,在颤斗中,选择了……继续站立,继续呼吸,继续思考,继续……存在。

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最朴素的决定。

科学家们,带着更深的沉重,却也带着更纯粹的、不为功利只为“求知”本身(哪怕这“知”最终指向虚无)的动机,重新扑向仪器,开始尝试测量、分析、理解这“低语”的物理机制,寻找可能的、哪怕只能延缓片刻的对抗方法。

艺术家们,将那份“寒意”与“终末感”融入创作,作品不再轻浮,却迸发出一种直面虚无的、悲剧性的壮丽与深沉的美。

普通人,紧紧拥抱所爱之人,那份温暖在冰冷的背景下,显得前所未有的真实与珍贵。日常的劳作、学习、欢笑、争吵……都被赋予了一层悲壮而神圣的色彩——这是在明知终局的背景下,依然选择进行的、属于“生者”的仪式。

“低语”依旧在弥漫,均匀,冰冷,无可阻挡。

“基石”林深的规则场,依然在以难以察觉的速度,被一丝丝“平缓化”。他如同矗立在熵增洪流中的礁石,沉默地承受冲刷,为身后的星域争取着时间,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延缓。

但,在这片被“归零低语”笼罩的、逐渐冷却的宇宙一隅,文明的歌声,没有停止。光芒,没有熄灭。思想的火花,依旧在寒夜中,倔强地、此起彼伏地闪烁。抗争或许注定失败,过程本身或许就是意义,或许连这“意义”也只是自我安慰。但,在这安慰中,在这选择中,在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、脆弱的坚持中——

人类,以及所有选择继续“在”的文明,

他们的星海长歌,

在直面宇宙最冰冷、最宏大、最无情的终章序曲时,

奏响了,

最为悲怆,

也最为辉煌的,

……不屈音符。

长夜已见端倪,

但微光,

誓不先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