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换上襕衫行大礼(2/2)
他的姿态放得很低,声音里没有半分在扬州画舫上的张扬,只剩下属于一个后辈学子的恭敬。
门童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话,转身进了院子。
片刻之后,门童出来,对着他点了点头:“山长让你进去。”
陈猛再次躬身一揖,这才伸手,轻轻推开了院门。
书房的门开着。
他走了进去,一股清淡的墨香,混着旧书卷特有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房里很安静。
宋濂山长正背对着他,站在窗前,仰头观摩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草书。那身形,在灯火的映照下,显得有些萧索。
陈猛没有出声打扰。
他径直走到书房中央的空地上,一撩衣袍的后摆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木地板上。
他俯下身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,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礼。
整个动作,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。
“学生陈猛,前来向山长请罪!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,都吐得清晰有力。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,每一个音节,都显得格外分明。
伏在地板上,他能闻到木料散发出的淡淡陈香。
他能听到自己胸膛里,那颗心脏沉稳的跳动。
他也能听到,窗前那位老人,因为他的动作,而停滞了一瞬的呼吸。
时间,像是被拉长了。
过了许久,宋濂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老人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,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,就那么垂落下来,落在了伏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。
他没有让陈猛起身。
他也没有开口质问。
他就那么站着,一言不发。
无形的压力随着他漫长的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开来,沉甸甸地压在陈猛背上,比一座山还要沉。
过了良久。
“你,何罪之有?”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。
陈猛头也未抬,朗声作答:“学生有二罪。”
“其一,私自离院,罔顾学堂规矩,是对师长之不敬。”
他稍作停顿,接着说:“其二,学生心有挂碍,未能恪守儒者‘正心诚意’之根本,以致胸中杀伐之气外泄,惊扰同窗,有损书院清名。此为自身修养之不逮。”
宋濂眉梢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。他转身走到茶案边,亲自提起铜壶,往盖碗里注水。水流冲击茶叶的声音,打破了屋内的凝滞。
“一寸寒光一寸魂。陈猛,你在扬州画舫,可是出了好大的名。老夫这方小小的书院,怕是容不下一尊杀气腾腾的神将。”
陈猛这才抬起头,目光清澈,毫不躲闪:“山长容禀。学生以为,读书人之笔,可为两种器物。一种,是‘春秋笔’,秉公直书,褒贬善恶,为天地立心,为万世立法度。另一种,是‘讨贼笔’,当国之将倾,奸佞祸民之时,笔锋便可化为刀锋。”
“扬州之诗,便是学生手中之‘讨贼笔’!笔锋所指,是盘踞一方、荼毒百姓的国之蛀虫,是无视王法、草菅人命的民之巨寇。对待彼辈,当如疾风烈火,不存半分妇人之仁。‘一寸寒光一寸魂’,斩的,是那祸乱社稷之魂!”
“而‘春秋笔’,当用于内,用于朝堂,用于教化。对师长,对同窗,对天下百姓,当以仁心为墨,以王道为锋,去书写那锦绣的治世文章。学生之志向,是执此‘春秋笔’,而非嗜好那‘讨贼笔’。扬州之事,是为护人在前,除恶在后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宋濂听完,久久无言。最终,他端起一杯刚沏好的热茶,走到陈猛面前,亲自递了过去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陈猛双手恭敬接过茶杯,起身,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,再次深深躬身:“谢山长教诲。”
宋濂捋了捋胡须,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笑意,叹道:“好一个‘春秋笔’,好一个‘讨贼笔’!你这小子,心里的丘壑,比老夫想的还要深远。去吧,离乡试之期不远了,收好你的刀锋,磨快你的笔锋。老夫等着在乡试的榜上,看你的治世文章。”
陈猛躬身退出书房,心头巨石落地。院子里,赵元和周进焦急踱步,见他出来,连忙围上。陈猛对他们露出一个轻松笑容,示意一切安好。
就在此时,一名衣着华贵、神情倨傲的学子与他们擦肩而过,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,低语:“哼,莽夫身上,终究是血腥气难除。也不知是用了什么花言巧语,竟能哄得山长开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