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弘阳教(2/2)

一个穿洗白长衫的老秀才扶了扶眼镜,叹气道:

“正是这个理儿!《推背图》上早有预言,这三期末劫,红阳当兴。弘阳老祖、无生老母慈悲,才施粥救人。捐点香火钱,积点德,下辈子说不定能投胎到好人家。”

他说得文绉绉的,但语气里透着无奈。

“下辈子?”

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壮年汉子闷声说,车上躺着他病弱的老娘,

“哼!这辈子的印子钱都快压断脊梁骨了!还有那‘辫子税’,剪不剪都要钱!让不让人活了?”

他重重叹气,推车的胳膊青筋凸起。

推车汉子骂“印子钱”和“辫子税”的怨气让李延威皱紧眉头,下意识地攥紧林承启的肩膀,捏得少年“哎哟”一声。

他心里烦躁:

“穷鬼发牢骚也不看地方!”

低声呵斥林承启:

“嚎什么!老实点!”

一个挎着篮子的干瘦老头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:

“老几位,消消气。这劫数躲不过,可也得找门路不是?你们知道西边护国寺的‘普济禅师’不?那是弘阳老祖座下的活罗汉!他法坛的‘慈航圣水’能祛百病,消灾解难!诚心供奉老祖老母的,喝了圣水,准能躲过这场‘红阳劫’!”

他边说边从篮子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小瓷瓶。

旁边一个挑行李的年轻后生撇撇嘴:

“得了吧!那圣水比香油还贵!有那钱,不如多买半斗高粱米实在!我看这‘劫数’就是官老爷和洋人折腾出来的!庚子年赔了几万万两银子,窟窿不还得从咱们身上抠?听说南边又在闹革命党,要剪辫子,反朝廷……这世道,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!”

他说得激动,脸都涨红了。

“嘘!小声点!莫谈国事!”

老秀才紧张地四下张望,见没兵丁才松口气,“祸从口出!管他谁坐江山,咱们小老百姓,能活一天算一天。信教,多念‘真空家乡,无生父母’,总归是条路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化作一声叹息,淹没在沉重的脚步声和尘土里。

李延威听着这些议论,脸色更阴沉了,把林承启的肩膀钳得更紧。

林承启被夹在中间,耳朵里灌满了“劫数”、“红阳”、“老祖”这些词,心里乱糟糟的。

这一路上,隔十来里地就能看见扎着简陋席棚的粥铺。

棚顶上挑着褪色的黄布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红阳当兴,舍粥救苦”。

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显得格外扎眼。

李延威和吴有能带着林承启,进了路边一家粥铺落脚。

这铺子是弘阳教设的善堂,紧挨着官道。

李延威腿上中了一刀,手背肿起个毒包;

吴有能屁股上挨了箭,膝盖也肿得老高。

两人实在走不动了,再加上身上带着那本要紧的《释厄传》,还有个可能是“佛爷转世”的林承启,得赶紧找个教里的地方安置。

管粥铺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,穿着半旧青布褂,像个账房。

一见李延威亮出教中铜牌,立刻堆起笑脸,连说:

“是教里的师兄!快请后面歇着!伤得不轻啊!”

铺子后面有间小屋,李吴二人把林承启推进去。

李延威堵在门口,狠狠瞪着他:

“老实待着!再耍花样就把你捆起来!”

林承启没说话,眼睛却四下打量这间破屋子。

养伤的日子难熬。

李延威每天用盐水冲洗手背的毒疮,疼得直咧嘴,看林承启的眼神更凶了。

吴有能只能趴在床上哼哼,对林承启虽也呵斥,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迟疑,像是真把他当成了佛爷。

林承启在屋里闷得慌,就扒着窗户纸的破洞朝外看。

天刚亮,粥铺外就排起长队,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和农户。

管事的带着几个教众开始施粥。粥很稀,米粒少,飘着几片菜叶,但在这年景也能救命。

舍粥不是白舍的。

管事的边舀粥边念叨:

“这米粮都是弘阳老祖、无生老母降下的慈悲!如今兵荒马乱,是天降劫数!”

“信了弘阳教,入了红阳法门,就能躲灾避祸,下辈子享福报!”

“光喝粥不解永世苦,要诚心供奉老祖老母!有米的捐功德米,有钱的捐香火钱,家里有老铜器、宣德炉的,捐出来铸法器,能消灾解难!”

说着,就有人捧着功德箱在人群里走动,还有人端着簸箕收破铜烂铁。

有些老实的农民,喝完粥,犹豫着掏出几个铜钱放进箱子,或者摸出个铜烟嘴、半块铁犁头放进簸箕。

实在拿不出东西的,就被劝着跪在神像前磕头,念八字真言。

林承启心里嘀咕:

“一碗稀粥,就想换人家钱财物件,这买卖真划算。”

这天午后,李延威去换药,吴有能打着鼾睡着了。

林承启溜出小屋,走到粥棚后的草垛边透气,正好听见管事的和那个收功德钱的教众在算账。

“今天收的铜钱比昨天少三成。”那教众抱怨。

管事的啐了一口:

“都是穷鬼!光知道喝粥!下午你再吆喝响点,就说捐钱的下一回多给半勺,捐宣德炉的给免劫牌!再吓唬他们,心不诚的要遭瘟!”

那教众点头:

“是是是。那咱们抽的辛苦钱……”

管事的瞪他一眼:

“急什么!晚上再说!教里规矩,大头要上交,咱们留点零头。”

林承启听得明白,心里有气:

“果然是骗人的!”他悄悄溜回前面。

把门的壮汉紧盯着他。

这时有个小乞丐凑过来讨饭,林承启对他使了个眼色,小手往外摆了摆。

小乞丐会意,哼唧着溜出去了。

这时,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小声问:

“俺捐了个铜铃铛,能多给半勺不?孩子饿得直抽抽……”

林承启忍不住在旁边嘀咕:

“捐了也白捐,晚上他们还要分辛苦钱呢!”

旁边一个汉子听见了,拉住他问:

“小兄弟,你说啥辛苦钱?”

管事的和那帮教众急忙跑过来。

管事的指着林承启骂道:

“你胡说什么!”

林承启却大声说:

“咦?刚才不是您在院里说,捐铜炉的给免劫牌,捐钱的多给半勺?晚上还要三成抽头?”

这话一出,排队的人顿时炸开了锅。

有人嚷嚷起来:

“怪不得我上回捐了钱,粥还是这么稀!”

“我们的活命钱也敢抽头?”

“原来这善堂是这么回事!”

人群开始骚动。
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气得直哆嗦:“你们还是人吗?连孩子都骗!”

管事的脸都青了,冲过来要抓林承启。

林承启钻进人堆,故意朝小屋方向喊:

“来人啊!他们要动手打人啦!”

这一喊,场面更乱了。

有人推搡教众,有人想去掀粥桶。

管事的顾不上抓人,忙着安抚人群。

几个教众想维持秩序,可人越聚越多。

有人往前挤,有人往后躲,把粥桶撞得直晃悠。

管事的急得直跺脚,一边拦着要掀桶的人,一边还得陪着笑脸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