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演算(2/2)

陈玄理忙道:

“回国师,远远瞧过一眼。您安排得妥当,他们看着还算安稳。”

“旧港那边,后来还安静吧?”

姚广孝又问,这回抬眼看了陈玄理一下。

陈玄理后背微微一紧:

“回国师,都按……都处置妥当了。”

他话说得含糊,但意思明白。那些可能走漏风声的人,都已经“意外”消失了。

姚广孝像是没听出里面的血腥味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,嗒,嗒,嗒。

“迦罗叶那老和尚,是个有本事的。可惜了。”

陈玄理忙附和:

“是可惜。不过那‘龙女之泪’,终究是带回来了。也算没白费功夫。”

“东西到了就好。”

姚广孝话头一转,“那林小子,你怎么看?”

陈玄理想了想,小心回道:

“滑头,有点小聪明,但根基浅。白莲教那帮人捧他,不过是个幌子。真能办事的还是底下几个老的。”

“听说他有一块令牌?”姚广孝问得随意。

陈玄理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这事他瞒得紧,看来还是没瞒住。“是……是有块教主令。不过教里早散了,那东西如今也没大用。”

“有用没用,看怎么用。”

姚广孝说,“你当初能下决心,断了白莲教的根,向朝廷靠拢,这步棋走得对。旧疮疤就得揭干净,才好长新肉。”

陈玄理额头有点见汗:

“全凭国师指点。属下如今只想踏踏实实,将功补过。”

“知道踏实就好。”

姚广孝摆摆手,“你那红颜知己,苏姑娘,近来可好?”

陈玄理没料到他会问起苏青,愣了一下,才道:

“劳国师挂心。她……身子弱,在旧港受了些惊吓,如今在南京将养着,还算安稳。”

“安稳就好。”

姚广孝看着他,“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是福气。别辜负了人家。”

这话听着平常,陈玄理却觉得背上像爬了条虫子。

他赶紧低头:“是,属下明白。”

“楚无尘那丫头,”

姚广孝忽然转了话头,“心思细,怕是对山里到能仁寺这一路,起了疑心吧?”

陈玄理斟酌着词句:

“她……是有些疑影。但咱们布置得周全,她从山里‘偶遇’猎户,到镇上‘求医’,再到‘云鹤观’落脚,一环扣一环,就算觉得巧,也抓不着实处。眼下她毒伤拖着,又失了依仗,想来……暂时顾不上深究。”

姚广孝听了,没说话。

他盯着跳动的灯焰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顾不上深究,不等于心里没数。”

他慢慢说,“水清则无鱼。有点疑影,翻起点小浪花,才更像真的。要是她一路顺风顺水,半点不犯嘀咕,那才叫怪了。”
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陈玄理脸上,那眼神没什么温度,却像能把人看透。

“你办事,利落,有手段,该下决心的时候不犹豫。”

姚广孝说,“这是你的长处。”

陈玄理刚要谦逊两句,姚广孝又接着说:

“可心思太重,算盘打得太精,总想着两头占,这就是短处了。”

陈玄理脸色一白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:

“国师!属下万万不敢!”

“敢不敢的,你自个儿清楚。”

姚广孝语气没什么变化,“白莲教散了,可散落各处的钱财、旧人,你没都断干净吧?”

陈玄理汗如雨下,扑通一声跪下了:

“国师明鉴!那些……都是早年留下的烂账,属下早已洗心革面,绝无二心!求国师明察!”

姚广孝看着他磕头,等了一会儿,才说:

“起来吧。我没说要翻旧账。”

陈玄理战战兢兢地爬起来,腿还有点软。

“留点念想,人之常情。”

姚广孝甚至笑了笑,只是那笑没到眼里,“但你要记住,路只能选一条。脚踩两条船,风平浪静时尚可,一起风浪,先淹死的就是这种人。”

“是,是,属下谨记国师教诲。”

陈玄理连声应着。

“楚无尘和林承启,我留着有用。”

姚广孝把话拉回正题,“你看紧点,但别逼得太急。尤其是那林小子,他那块令牌,还有他那有点古怪的身子骨,我都想再看看。凡事,慢慢来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

姚广孝站起身,“你是个能办事的人。往后,心思放在正道上。我这儿,容得下能办事的人,但容不下心思太活、总想给自己留后手的。这话,你记牢了。”

陈玄理深深低头:

“属下……记牢了。”

姚广孝走到门口,又停住,半侧过身。

“玄理,”

他叫了一声,

“还有一事。宫里前阵子不太平,陛下寝宫里一件要紧物件不见了。”

陈玄理心里猛地一紧,脸上却竭力保持着惊讶:

“啊?竟有此事?是什么宝物,竟有人敢在宫内行窃?”

“是一面铜镜。”

姚广孝目光平和地看着他,慢慢说道,“非金非玉,乃是特制风磨铜所炼,陛下日常静心所用。此物丢失,陛下颇为不悦。此事已暗中着人查访,尚无头绪。”

陈玄理手心开始冒汗,声音尽量平稳:

“风磨铜……那可是稀罕物。不知那镜子,有什么特异之处?属下在江湖市井间还有些耳线,或许能帮着留意一二。”

“镜子本身无甚稀奇,只是陛下用惯了。”

姚广孝淡淡道,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,“但此事关乎内廷安宁,不可小觑。你既有门路,便也留心打听打听。若有蛛丝马迹,即刻报我,不得擅动。记住,要悄悄的,别闹出动静。”

“是,是,属下一定暗中仔细访查,绝不敢误事。”

陈玄理连声应下,后背却已沁出一层冷汗。

姚广孝似乎没看出他的异样,站起身来:

“时候不早,我该回去了。那两人的事,你多看顾,但也别靠得太近。有什么异动,及时报我便是。”

“恭送国师。”

陈玄理深深一揖,直到姚广孝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才直起身。

他走到门边,轻轻闩上门,回到桌边坐下,盯着那跳动的灯焰,脸色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。

老和尚果然是为这事来的。

孽镜丢失,宫里肯定捂不住,姚广孝受命追查,第一个想到有门路能处理这种“黑货”的,自然就是他陈玄理。

让他查?这岂不是贼喊捉贼。

可姚广孝最后那句“要悄悄的,别闹出动静”,又像是一种默许,或者说,警告。

老和尚是不是察觉了什么,在点他?

还有那令牌……姚广孝不让毁,也不让交,说“日后或许用得上”。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老和尚连白莲教这步废棋,在那么远的将来,都算计进去了?

陈玄理越想越觉得,自己虽在暗处办了不少事,但在姚广孝面前,仿佛始终隔着一层纱,看不真切。

老和尚的心思,像这夜色一样沉。

他吹灭了灯,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
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,显得有些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