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该来的,终究来了(2/2)

“谢大总统恩典!”林承启磕了个头,慢慢站起来,弯着腰退了出去。

走到门外,冷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颤,里衣都贴在了背上。他知道,这事儿还没完。袁世凯那关,只是勉强混过去一半。

风雪初歇,寺外积雪皑皑。

一个小沙弥尼怯生生地找到无尘,递上一张折叠的素笺,低声道:“师姐,寺外有位施主,让把这个交给你,说……说务必亲交。”

无尘展开素笺,上面只有一行冷峻的字迹:“酉时三刻,寺外胡同,车驾相候。事关静安师太及阖寺安危,望慎行之。”

落款处,空无一字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势。

无尘的心猛地一沉。
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
对方不仅找到了她,更精准地捏住了她的软肋——广济寺,尤其是待她如亲、如今却油尽灯枯的静安师太。

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,将素笺在掌心揉碎。

对方选择在寺外单独约见,而非直接闯入寺内,或许尚存一丝“顾忌”。

但这更意味着,这是一场针对她个人的、无法回避的谈判。

酉时三刻,无尘依言走出广济寺侧门。

胡同深处,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,车窗覆着厚重的帘子。

她走近时,车门从内打开,一股暖气和淡淡的烟味扑面而来。

袁克定裹着貂皮领大衣,靠在座椅上,手指闲适地转着一块羊脂白玉。

他并未看无尘,而是望着窗外寺院的飞檐,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周小姐,或者说……无尘师傅?这广济寺倒是清静,是个修行的好地方。”

无尘站在车外风雪中,身形单薄却挺直。“大公子有何指教?”

她的声音冷静,听不出波澜。

袁克定这才缓缓转过头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无尘的脸:“指教谈不上。只是提醒周小姐,静安师太年事已高,近来又神思倦怠,需要静养。寺里其他师傅,青灯古佛,日子清苦。若因一些不必要的……牵连,比如,不慎走水?或是招惹了哪路的强人,惊扰了佛门净地,那就真是罪过了。”

无尘心头猛地一沉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
他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裸地砸向无尘。

广济寺和静安师太,成了套在她脖颈上的枷锁。

无尘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,面上依旧平静:“大公子想让我做什么?”

袁克定似乎很满意她的直接,从身旁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一个账簿,慢条斯理地翻开一页,手指点着“澄心书局旧账”几个字,又特意在“梁任公拓片款——三百二十元”上敲了敲。

无尘垂下眼。她想起父亲当年是如何变卖家当,悄悄资助梁先生办报的。

父亲生前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:“梁先生办报开启民智,正缺经费,这点钱,就当老头子我给未来的民国捐个图书馆吧……”

如今袁克定竟想用这桩旧事做文章,不仅要挟她,更要打击那些支撑着民国希望的力量。

就在这时,郑毓秀在后殿那句低语又一次撞进她脑海里:“听闻东洋人正在谋划一份亡我国的密约,其关键必在总统府!”

这消息像团火,烧得她坐立难安。

眼下,混进中南海的机会就摆在面前,虽然是以这种被胁迫的方式。

袁克定将她细微的动摇尽收眼底,

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广济寺挂单的道姑‘无尘’。”

袁克定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明日自有人送衣物来。你的差事,是进中南海,到寒云的书房伺候笔墨。他每日见了何人,谈了何事,写了什么,饮食起居……巨细无遗,每晚七点三刻,自有人前来收取。”

他向前倾了倾身子,压迫感十足,“广济寺是安然无恙,还是突遭横祸,全系于你一人之身。明白吗?”

她本就是郑毓秀布下的一着暗棋,眼下虽是被迫,却也是接近核心机密的唯一途径。

这念头让她心底那点犹豫彻底消散。

为了拿到那份关乎国运的密约,这险,她必须冒。

她再抬眼时,目光已平静无波,只低声应道:“是,我明白了。”

回到寺内,无尘径直走向静安师太独居的经堂。

老尼姑依旧盘坐在蒲团上,对着如豆的青灯,用刻刀在旧木板上缓缓刻着经文。

只是她的动作比以往更加迟缓,眼神也更加涣散,仿佛那维持她偶尔清醒的药力已彻底耗尽,只剩下残烛般的躯壳。

“师太。”无尘轻声唤道,在老人身前跪坐下来。

静安师太刻刀停了一下,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无尘。
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痴语,只是静静地看着,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尘,看到了她身上沾染的风雪与未来的劫难。

良久,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枯瘦的手,轻轻放在了无尘的头顶。

这个动作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慈悲与了悟。

这一触,仿佛击碎了无尘心中所有的堤防。

她想起师太偶尔清醒时对她的点拨,想起师太疯癫时仍不忘护着她,想起这寺中短暂的安宁……此一去,前途未卜,祸福难料,或许再无相见之日。

一股热流涌上眼眶,无尘不再犹豫。

她俯下身,恭恭敬敬地以额触地,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。

再抬头时,声音哽咽,却清晰地唤出了那个她一直敬畏、从未轻易出口的称谓:

“师父!”

这一声“师父”,蕴含了所有的感激、不舍与诀别。

静安师太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,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清明,嘴唇翕动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。

无尘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那个从普济禅师药柜中得来的小瓷瓶,以及自己仅有的几块散碎银两,轻轻放在师太身前的蒲团边。

“师父,”她低语道,“这瓶中药散,或许……能暂缓不适。这些银钱,留给寺中用度。弟子……弟子要走了,您……多多保重!”

无尘不清楚师太到底明白了多少,但她觉得自己必须留下些东西。

这寺庙是她走投无路时的安身之所,师太是真心待她好的长辈,这一走,不知还能不能回来。

静安师太没再说话,只是又拿起刻刀,一下一下地刻着木板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那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,好像刚才的拜别,不过是每日例行的问安。

无尘最后看了一眼师太瘦弱的背影,咬咬牙,站起身走了出去,没再回头。

她心里明白,从这儿出去,她就不再是广济寺的无尘了。

袁克定让她去中南海,去袁寒云身边,她得按他说的做。

前面等着她的,是中南海里的明争暗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