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丧钟(1/2)
1908年11月12日深秋的京都,灰蒙蒙的天似乎都在昭示着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
道路的两侧稀疏的站岗士兵,破碎的地砖和遍地的杂草,构成了一幅荒凉的画面,雄伟破败的城门楼子矗在前方,让人生不出丝毫的敬畏,有的只是一种哀伤。这竟然就是曾经和未来都堪称恢弘大气的建筑群,紫禁城。看着眼前的景象,这种哀伤让朱云飞对杜牧感怀阿房宫的“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”有了新的明悟。
同样的建筑出现在不同的时期,展现出的是不同的状态,看着眼见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城楼,朱云飞轻叹了口气,或许它也感受到了清廷的寿数将尽,这才陪着一起慢慢死去,等待着再次涅盘重生。
朱云飞紧了紧身上深灰色的呢料军大衣,这是齐齐哈尔工业区自己的毛纺厂出品,厚实挺括,挡得住关外的朔风,此刻却挡不住这皇城根下无孔不入的阴冷与沉郁。
他身边的李雨菲,裹在一件同样质地的女式大衣里,鼻尖冻得微红,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宫墙内肃立如木桩的侍卫、太监,那些僵硬的姿势和空洞的眼神,让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。
“很久以前我来过一次,这……不是吧,清廷这么多人干站着,连个地面都不维护的吗?”李雨菲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,“这比你们之前描述的还要……令人难以接受。”她目光扫过远处乾清宫巍峨的轮廓,“好好的一座紫禁城,打理的和废墟似的,这形象让人看着真不舒服。”
“菲总,清廷的钱都在他们个人腰包里,醇亲王府你是没去过,修葺的和新园子似的,至于形象……八国联军入侵后清廷哪还有形象。”朱云飞有些无语道。
前方接引太监走了过来,二人停止了闲谈,朱云飞步伐沉稳的跟在太监后面向深宫内走去。
作为朝廷新贵,朱云飞背靠纪沧海和德皇威廉二世的大树,给了清廷延续的希望,历史上的今天,慈溪召开的御前终极会议直接确认了溥一和载沣的未来身份,并开始提防袁世凯,剥夺奕匡实权,他没想到慈溪会邀请自己来参与这种程度的会议。
一路上他都在思考,为了齐齐哈尔的工业区和载沣禁卫军的武器、训练,宫里那位老佛爷能做到什么程度,虽然二人一直没有碰面,但已隔空交手数次,她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召见自己这个手握重兵、来历成谜的权臣,用意更是深不可测。
引路的太监佝偻着背,脚步又轻又快,像一只无声的老鼠。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宫门,红墙夹峙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,只有靴底单调的回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压抑的咳嗽声,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。
最终,他们被引至养心殿后一处名为“体顺堂”的偏殿暖阁外,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,混合着名贵檀香味,真不知道这些御医到底是怎么开药的,总感觉都是一个味。
阁内光线昏暗,厚重的帘幕低垂,几个穿着体面袍服、帽子上镶着各色顶子的王公大臣,如同泥塑木雕般垂手肃立两侧,大气不敢出。他们的目光,在李雨菲的一头蓝色秀发上飞快地掠过,带着惊疑、审视和深深的忌惮,也许这就是背景势力带来的不怒自威buff效果。
暖阁深处,一张宽大的填漆雕花炕床上,半倚半卧着一个身影,明黄色的锦被盖到胸口,上面绣着繁复的团龙,正是权倾天下近半个世纪的慈溪太后。
她的脸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揉皱后又努力抚平了的黄纸,曾经凌厉的凤眼深陷在松弛的眼袋里,浑浊不堪,眼白布满了浑浊的红血丝,眼神却依旧锐利,像淬了毒的针,直直地钉在朱云飞身上,枯槁的手无力地搭在锦被上,指甲盖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紫色。
朱云飞和李雨菲依礼躬身,还未开口,慈溪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痰鸣,嘶哑、破碎,仿佛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抽动。
旁边一个穿着石青色蟒袍、面容清癯、眼神却异常疲惫的中年人立刻上前一步,正是醇亲王、今天议定的摄政王载沣,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明黄金漆的小痰盂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恭谨。
“咳…咳咳…朱…爱卿…”慈溪的声音气若游丝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,夹杂着风箱般的喘息,“东三省…办得…好…齐齐哈尔…那些铁厂…洋人的机器…咳咳咳…”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几乎要将那副枯朽的骨架抖散。
载沣慌忙捧着痰盂去接,脸上写满了无措和忧虑。
“臣朱云飞,蒙太后、醇亲王信重,自当竭尽心力,以固北疆,报效朝廷。”朱云飞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迥异于周围死气沉沉的沉稳力量。
他微微侧身,向载沣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李雨菲,“此乃臣之副手,从纪沧海公爵身边借调来的人才,专司机器营造、格致之学,名唤李雨菲,此次奉召,特随臣入觐。”
李雨菲再次躬身行礼,仪态无可挑剔,清亮的眸子平静地抬起,飞快地扫过慈溪的面容和周围环境,像一部精密的扫描仪,将那些病态的细节和压抑的氛围尽收眼底。
慈溪浑浊的目光在李雨菲身上停留了片刻,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或许是诧异于一个年轻女子竟能涉足此等“奇技淫巧”,又或许是在那沉静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令她不安的东西。
她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干瘪的嘴唇,没再说什么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,胸口起伏微弱。
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慈溪那艰难的呼吸声和远处更漏单调的滴答声,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一阵突兀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死水般的沉静。一个穿着总管太监服色、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他脸色煞白,额头全是冷汗,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,尖利而颤抖:
“老佛爷!万…万岁爷…万岁爷他…他…怕是不好了!太医…太医说…说…就在这几日了!”
“什么?!”载沣手一抖,捧着的金漆痰盂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,里面的污物溅出些许,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猛地挺直了身体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嘴唇哆嗦着,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无措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炕床上的慈溪,又猛地转向跪地的太监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说清楚!皇上…皇上怎么了?!”
暖阁内所有肃立的王公大臣,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,集体一震,惊恐、猜疑、难以置信的表情瞬间爬满了他们的脸,彼此交换着慌乱的眼神,窃窃私语如同蚊蚋般响起,又被强自压抑下去,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,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。
只有朱云飞,身形纹丝不动,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。
来了!历史的齿轮终究还是严丝合缝地转动到了这一刻!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的李雨菲。
慈溪的反应却是有些令人捉摸不透,她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,浑浊的眼珠里爆射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光芒,那光芒里混杂着一种病态的亢奋,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诡异决绝。
她枯槁的手猛地抓住身下的锦被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。
“载沣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嘶哑尖锐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来自地狱深渊的威压,“去!去瀛台!守着…守着皇帝!一步…也不许离开!看着他…看着他…咳咳咳…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,她痛苦地蜷缩起来,但那只枯瘦的手却死死指着门外,指甲几乎要抠进锦被的缎面里,眼神死死盯在载沣惨白的脸上。
“嗻…嗻!奴才这就去!这就去!”载沣被慈溪那骇人的眼神和语气彻底震慑,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,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暖阁,连掉落的痰盂都顾不上了。
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,比之前更加沉重,更加粘稠,充满了血腥和阴谋的味道,王公大臣们个个面无人色,噤若寒蝉,连眼珠都不敢乱动一下。
慈溪剧烈地喘息着,胸脯像破风箱般起伏,她浑浊的目光在阁内慌乱的人群中扫过,最终,如同秃鹫锁定腐肉,牢牢地钉在了朱云飞身上。
那目光里,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帝王威仪都剥落了,只剩下赤裸裸的、垂死挣扎的疯狂和托付江山的孤注一掷!
“朱…爱卿…”她的声音微弱下去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…过来…”
朱云飞沉稳地向前迈了两步,在距离炕床三步之遥站定,微微躬身,目光平静地迎上慈溪那双濒死却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。
一只枯瘦如柴、冰凉刺骨的手,从明黄色的锦被下颤抖着伸了出来。
她的手指如同鹰爪,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死死地攥住了朱云飞军大衣厚实的袖口!那力道之大,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,同时,另一只手将两份卷轴狠狠地塞进朱云飞的手心!
在慈溪的授意下,朱云飞打开了卷轴,一份是授予纪沧海一字并肩王的诏书,一份是分封东三省为纪沧海封地的诏书。
看着这个极为罕见且特殊的称号,朱云飞一阵无语,历史上有明确记载当过一字并肩王的就没有过,这个小说和野史中才会出现的王位,就这么荒谬的出现在了清末,短暂的思索间,朱云飞明白,应该是清廷的死忠混在了自己的核心队伍中,将东三省真实的军事经济实力如实的告知了慈溪,虽然有些不爽,但是并无大碍。
“朱云飞代公爵感谢老佛爷的赏赐,老佛爷有什么事情,尽管吩咐,我等必当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朱云飞将诏书收入袖内,一礼道。
“我欲立小一为帝,载沣为摄政王,朱爱卿可否保我大清百年安宁?”慈溪目光灼灼的盯着朱云飞。
朱云飞和慈溪对视着,非常诚恳的再次一礼,“老佛爷,我东三省上下对清廷忠心不二,坚决执行老佛爷的一切命令,坚决拥护新帝和摄政王,坚决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,坚决抵抗一切外部势力的入侵,朱云飞在此立誓,百年内,东三省全体军民的武器只会指向国外,保家卫国,永为朝廷藩篱,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,受万世唾弃,回去我就发报纸和电视演讲,通报全国以上内容。”
看着朱云飞诚恳的目光,慈溪总感觉有些不对,但又说不出,疯狂的转动那几近瘫痪的大脑后,问道:“那国内?”
“老佛爷,齐齐哈尔已经向禁卫军提供了大量的武器、训练,后续还会不断更新,国内有禁卫军看着,万无一失。”朱云飞非常诚恳的笑道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在殿外响起,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,暖阁厚重的帘子被猛地掀开,一股凛冽的寒气灌入。
几名顶盔掼甲、腰间挎着雪亮新式军刀、气势彪悍的军官大步走了进来,为首的正是新军第一镇统制官良弼!他们目光如电,手按刀柄,锐利的视线扫过暖阁内惊惶失措的王公大臣,最后定格在朱云飞身上,微微颔首致意,随即如同标枪般肃立在门内两侧,不言不语,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,压得那些王公大臣们几乎喘不过气。
良弼的目光与朱云飞在空中短暂交汇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新军,这支载沣寄予厚望、由朱云飞提供装备和训练、良弼等人具体掌控的“禁卫军”精锐,在慈溪生命的最后时刻,以这样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方式,宣告了他们的存在,也隐隐昭示着某种力量格局的悄然改变。
窗外,初冬紫禁城的天色,阴沉得如同泼墨,仿佛整个腐朽王朝的棺椁正在缓缓合拢,殿内,浓烈的药味、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交织缠绕,令人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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