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黄沙漫天(2/2)

看过易子而食不是书上的一句话,而是真切发生在破庙角落里的惨剧,那母亲空洞的眼神和嘴角残留的血沫,让她做了好几晚噩梦。

看过官兵骑着高头大马冲散流民队伍,抢走他们仅剩的一点口粮,鞭子抽下去,毫不留情,骂他们是“蝗虫”、“祸害”、“贱民”。

看过曾经肥沃的田地荒芜着,长满了枯草,田埂上插着歪歪扭扭的木牌,写着“此田售”或者“换米”。

“赵大哥,”

她终于忍不住,在一次扎营时,低声问坐在旁边检查弓弦的赵领头,“为什么……总是打仗?老百姓就想安安稳稳种地吃饭,怎么就这么难?”

赵领头头也没抬,手指拂过弓弦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
“上头人抢椅子,下头人填壕沟。自古就这样。

安稳?那是太平年月才配想的事。”

“可是……免税的皇榜贴出来才多久?不是说新皇……”

江无花想起离开青石镇前听到的零星消息。

“哼,”

赵领头嗤笑一声,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小丫头,官话听听就得了。不加税就是皇恩浩荡了。你看这路上,像是减了税负的样子吗?”

他指了指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流民,“仗打起来,粮饷从哪里出?还不是从这些人骨头里榨油。南边打,北边也打,这天下,早就漏成筛子了。”

江无花沉默了。

她看着跳跃的火苗,心里那片茫然和沉重更甚。

她想起铺子里虽然清贫却还算安稳的时光。

那点安稳,原来是这么脆弱,像狂风里的烛火。

她一路走来,凭着秦山教的那些粗浅功夫和一股狠劲,打跑过想抢她包袱的流浪汉,也从野狗嘴里夺过食。

她以为自己长大了,见过血了,能独当一面了。

可现在她发现,个人的那点力气和挣扎,在这滚滚而来的世道洪流面前,渺小得像一粒沙。

她想做点什么。

让爹可以安心钓鱼骂人,让小饿哥不用整天绷着脸,让默笙不用再害怕,让路上这些面黄肌瘦的人能回家种地,让孩子能有口饭吃。

可是,怎么做?

她不知道。

这种无力感,比面对凶狠的敌人更让她感到窒息。

商队继续向北。

越靠近云州地界,气氛越发肃杀。

关卡盘查变得严格,有时能看到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,拖着兵器,眼神凶狠又惶恐。

流民队伍更加庞大,死气沉沉。

江无花裹紧了衣服,把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一步一步,跟着商队,朝着那个秦山曾经牵挂、如今不知怎样的云州老家走去。

路还长。

风卷着尘土和隐约的血腥味,吹过荒芜的田野和沉默的人群。

她的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握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
却不知道该砸向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