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本自具足,自觉矜贵(2/2)

好帅。

跟动画里的3d建模一样。

这样好看的人,举手投足间也带着仿若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,让人在他面前都自觉形秽。

好像在他跟前说话都会显得怯弱自卑,叫人不敢跟他搭话,担心他会展露出高高在上的矜贵或冷漠。

可这个男人却一直笑着,跟少年想象中的性格不大一样。

对了。

大家都是人,都是心会跳、血会流的智慧生物,哪有什么区别呢。

少年便鼓起勇气,试探着开口道:“哥哥,你明天还会在吗?我爸爸明天要过来,我让他顺便带点饼干过来。

是我自己做的,调粉、揉成团、印在模子里、放进烤箱里面烤,这些都是我自己完成的。”

少年的声音恢复活泼,没了初见的生怯,带着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元气稚拙,努力分享着自己亲手完成的辛苦成果,向他人炫耀自己会制作饼干的才艺,试图以此获得对方的夸赞与认同。

那个跟周攸文打游戏的少年也开口夸赞道:“我吃过哦,很好吃,超推荐。”

面对朋友的捧场,少年不好意思地看过去,似乎是想让他别说了,但对方的视线停留在激烈的游戏屏幕上,只有嘴上还继续走心夸着:“好可惜啊,不然我昨天也想让他带给我吃,他很擅长做这种饼干点心,做得又漂亮又好吃,感觉出摊肯定可以卖爆。”

宋怀瓷夸奖的话还没说出口,少年又不自信地说道:“啊,我做的可能也不是很好看,哥哥,你不要嫌弃,味道很好的。”

宋怀瓷认真听着他说,轻轻帮少年理好翘起来的病服领子,说道:“你很厉害,一个人独自完成了一项劳动,这已经做得很好了,我会期待的。”

藏不住的开心使少年咧唇笑起来,瘦瘦的脸被苹果肌撑起来,露出整齐的白牙,还带着被夸奖后的不好意思,显得青稚可爱。

病房里几名闲下来没事干的家属就听着两人聊天,投来慈爱的目光。

“你在干什么?!”

女人的喝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和睦。

宋怀瓷循声看去,一个穿着素朴的女人拎着热水壶大步走进来,挥开宋怀瓷捏着少年衣领的手,绞着眉心,道:“什么人啊,都不知道脏不脏,身上有没有带什么病菌,别乱碰我儿子。”

力道很大,宋怀瓷的肩膀顺着挥甩的惯性向后侧了侧,沈渚清见状顿时沉下脸,说道:“大妈,都文明社会了,别对陌生人太粗暴了。”

显得你没教养没仪态。

周攸文听到动静,游戏也不打了,熄了屏走到沈渚清身边,叉着腰,撑起胸膛,漂亮的脸垮下来,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气势。

女人哪能吃这亏?闻言就要吵回去,少年立刻扯住女人的衣袖,急道:“妈,你干嘛?”

女人瞪向少年,拂下他的手,斥骂道:“你好意思说,上学的时候不知道注意点?这下好了,被车撞了,受伤了、住院了,你开心了吧?不用去读书了,你嘚瑟得不得了了吧。

你眼睛长在头顶上啊?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住院,爸爸妈妈都得放下工作来照顾你,你良心过得去吗?还在这里嘻嘻哈哈的。”

说着,女人还用指头去戳少年眉骨处,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。

宋怀瓷看着少年不得已闭起来的眼睛,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使他伸出手,格开女人粗鲁的动作。

少年迟疑地睁开眼睛,看见挡在近前的手掌,眼眶里迅速漫起水汽。

宋怀瓷原本对女人的无礼很是气恼不满,但看着少年不安的眼睛,宋怀瓷心中的恼气凝滞,面上笑貌依旧,说道:“是我唐突了,不关孩子的事,他身上还有伤,夫人何必苛责他。”

算了。

何必让这少年为难。

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,见宋怀瓷好声好气的说话,女人也不好再叫怪,只是表情说不上有多好。

少年的朋友听见吵闹也收起手机,想走到少年身边,可又好似惧怕他的母亲,走近一步后就迟疑着没再上前。

宋怀瓷对沈渚清说道:“好了,回去吧。”

沈渚清脸色也不太好看,似乎对女人教导孩子的方法颇有怨言,但人家的家务事,他也不好多说什么,只好扶着宋怀瓷回到床上。

女人嘁了一声,绕到另一边准备放下热水壶时,注意到床头柜面上多出来的巧克力。

她拿起巧克力问少年:“哪来的?”

少年不敢说,唇瓣因为委屈难堪而止不住地颤抖。

少年的朋友想顶下这口锅,开口道:“是我带过来的,我刚刚装在口袋里,忘记拿出来了。”

拙劣的谎言明显骗不过任何人。

女人的火气又上来了,将巧克力扔到地上,声音没有刻意收敛压抑:“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拿过来的东西你也要,那种人什么人都混,也不知道有没有病,嘴怎么这么馋!是我们没有给你饭吃吗?”

周攸文听见这话立刻炸了毛,想转身跟她吵架却被沈渚清拉住,示意他看看自家老大的脸色再行动。

周攸文看向宋怀瓷。

对方正看着那女人,可目光又像在看躺在床上的少年,带着思忖之意。

隔壁床的家属听不下去,仗义相劝,道:“好了姐,孩子都伤了,别说他了,我看这孩子内向,心里就是对你们过意不去,人家也是好心,想跟孩子说说话而已。”

女人被驳了话,像颗炮仗,一点就炸:“关你什么事?顾好自己家的事吧,我教导孩子关你什么事?

我再不说他,嘴这么馋,以后遭人毒死了我也不管了,管他是死是活。”

少年的朋友看着少年抿起来的唇,不想再看他的难堪,徒增他的烦恼窘迫,便辞行离开了病房。

女人又调转矛头,继续对少年责骂道:“还有这个人,我都跟你说了,不要跟他玩!不要跟他玩!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?你是不是要折磨死我你才开心?”

一道极轻的抽泣声淹没在女人的恶声里。

离得近的宋怀瓷三人皆听见这声抽泣。

看过去,少年瘦薄的身影被女人挡得严实,从宋怀瓷的角度看过去,只看见少年眼尾落下一道濡湿的泪痕。

宋怀瓷收回目光,双腿挪放到床上躺好,问道:“你们今晚谁守在这里?”

沈渚清转过头,说道:“我们两个。”

宋怀瓷笑着问道:“还有精力去上班?”

周攸文理所当然地说道:“我们是老大的人,当然要以老大为先了,我们又不是给公司打工的。”

沈渚清认同地点头。

宋怀瓷还以为他们已经忘了呢。

不错,很有觉悟。

听着隔壁的责骂声渐息,周攸文小声地问宋怀瓷:“老大,你没有不开心吧?”

宋怀瓷刚拿起手机回消息,闻言看向周攸文,反问道:“我为何要不开心?”

周攸文小小地朝少年那个方向抬抬下巴,说道:“他妈那个态度,要不是渚清拦着,我真想上去给她两巴掌,怎么就不三不四的人了,指桑骂槐谁呢,真是心脏的人看啥都脏。”

沈渚清也很不爽,简单总结成一句骂语:“傻逼。”

看着发过来的消息,宋怀瓷一边打字回复,鼻间哼出短笑,一边学着他们的样子,低声说道:“何必与此等市井之妇纠缠,我只是对她的孩子有些怜悯罢了。

这份善意只是对于她的孩子的,他已经对我的善意作出了回应,不是吗?这有什么值得伤心的。

有些孩子总是比长辈更加明辨是非,尤其是从淤泥里,拖着脚下沉沉的湿泥长大的孩子,总会更加懂事敏感。

有争气些的,可以摆脱淤泥,高洁的向阳盛开,开出属于自己的傲骨和新生。”

宋怀瓷向来不内耗,回完消息后声音不再收敛,说道:“没有谁,生来就该是在泥底,错的只是那些沉在湖底,固执而腐旧的黏泥,只要粘在身上就甩不掉了。

想要用力甩掉黏泥, 又怕一不小心就会弄脏整片湖水,可也不甘心自己被黏泥拖住脚步、一点点被同化。

既然在池中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,那就去学会望向太阳,认识自己的价值,不被湖面因风刮动的波澜所动摇,身为一个人的价值是不需要被他人和自己否认的。

汝,当本自具足,然自觉矜贵。”

宋怀瓷看过去,对上盛着水色的讶眸。

泪水挤出眼眶,落下的却不再是颓废与自卑。

明天的阳光总会照进来的,这泪,也只是庆得面对温暖明耀的勇气罢了。

花,就该向阳而生,无论是生来处于臭沟水渠,还是长于高城之上,花就是花。

任何人的价值都不应该被自己或他人轻易否决指摘。

女人没太听懂宋怀瓷的话,往旁边走了一步,挡住宋怀瓷和少年的对视,警惕地看着宋怀瓷。

宋怀瓷只是体面地朝她微笑颔首,转开目光,对周攸文和沈渚清说道:“所以,何必纠结于他人的不大度与猜忌,只会显得自己计较罢了。

本官向来大度,从不与庶民一般计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