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民心向背(2/2)

仇白喃喃道:

“……‘得民心者得天下’。”

弑君者又开始把玩自己的小刀了:

“其实我一直觉得是‘得天下者得民心’……算了,你们别管我。”

陈晖洁确实没有理会她们:

“陈一鸣利用舆论应该只有两个目的,一是为了给行动提供烟雾弹,二是煽动市民对于乌萨斯的仇恨。就算我们指望不了四城之内的市民能提供什么支持,

“但是其中的人心向背,或多或少能影响一些事情。而且,我们如果无限制地将越来越多的市民卷入血腥的斗争,那我们某种意义上……也和绑架犯的差别不大了。”

玛嘉烈赶紧说: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但我觉得,市民应该可以成为一个成熟的群体登上政治舞台了。”

“在没有组织的情况下,他们是毫无力量的。他们有如弹药,而一个能够引领大众的组织,有如铳械……这是学校里教的。”

弑君者笑道:

“好了好了,我们都知道、这里只有你上过大学了。”

闪灵冷不丁说道:

“我也上过大学。”

“你们不用挖苦我,我觉得维多利亚的政治理论教育是很超前的。不过教授们应该没指望过、台下的人能有学以致用的机会。”

弑君者还在抛着手中的小刀:

“其实我和仇白一直是‘读书无用论’的坚持者。毕竟学过之后还要在‘学以致用’中领悟,那为什么不直接实践呢?”

仇白赶紧说:

“我不是……你别乱讲,一鸣还说,以后要帮我找个大学呢。”

“那你闯荡到现在,不是连剑谱都没依赖过吗?要文凭干嘛?”

“我还是有很多知识想了解的,可以陶冶情操、扩充视野嘛……”

“那不就是单纯的兴趣爱好?就像塔露拉有的时候也会跳跳舞、弹弹琴之类的。”

“柳德米拉,别把话题带偏了!”

陈晖洁的瞪眼终于起作用了,弑君者果然闭嘴了。

玛嘉烈问道:

“对了,仇白小姐。我忘了问了,这两天的开庭结果如何?”

“因为无胄盟的杀手出现了,就算没得手、也是一个警告。黛丝特没穷追猛打,最后我们和呼啸守卫各有妥协,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。对了,黛丝特的工作应该受了点影响……出了这种事,她的那家事务所恐怕不太敢继续聘用她了。”

陈晖洁说:

“那我们要保证她的安全,无论是从利用价值、还是从道义上来讲。”

仇白点点头:

“我会多留意的……原来卡西米尔的官司是管用的。”

“嗯?”玛嘉烈有些疑惑。

“呃,我是说,大炎也有三法司,也有衙门……但感觉上就很不一样。法院开庭很像衙门断案,不过就是感觉不太一样。”

陈晖洁略作思考:

“大炎的刑部只是六部之一,三法司也在朝廷之内,而维多利亚的法系倡导司法独立。要我说,最大的区别,一是司法是否依附于行政,二就是、大炎并没有公诉机构……怎么又扯远了。”

“抱歉。”

仇白这么客气倒让她有些意外——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客套一句。

玛嘉烈见两人聊完了,

才提起下一个话题:

“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,骑士竞技的事情。”

“陈一鸣不在,那就只能告一段落,这是最稳妥的。”

仇白有话说:

“可我发现,因为一鸣闹的几件事情都比较大,许多选手、许多媒体的眼睛都在盯着‘方舟骑士’……”

“我也知道,很多声音都在赤裸裸地挑衅,正因如此,我们才不能贸然行动。”

“我觉得,我们就应该继续出场。”

陈晖洁不解:

“仇白,你就非要逞这个强吗?”

“别误解我,一鸣花了很大的功夫,才让一个极少露面的赛场新秀、变得备受媒体关注。如果我们在最火热的时候,选择沉寂一个月,那反而会错失良机。

“趁这个时候,我们就要继续用方舟骑士的身份发声。你瞧,我们现在只能躲在郊区的旧房密谈,而‘方舟骑士’,是我们与整座城市仅剩的沟通渠道了。”

陈晖洁摇头:

“以前不温不火的时候,你扮演他,没问题。但现在,越来越多的强敌会盯着我们,我们干嘛非要冒险?我也讲了,舆论和观众没那么重要。”

“我觉得很重要。难道你就只想一直在城市的阴暗面中做一些有亏道义的事?”

“我的好妹妹,你扮演他上赛场,光鲜亮丽的是你,善后的还得是大家。”

“我不是在扮演‘一鸣’,我没他那么厉害,我只用扮演方舟骑士,这个人物该说什么话、该用什么剑招的风格,我都有所了解。你要是不放心,可以只让我说该说的,参加该参加的比赛,但肯定不能一个月什么都不干。”

玛嘉烈开口了:

“正常来说,竞技骑士一个月不参赛,是很正常的,可以用养伤、调整状态、官司缠身等理由应付过去,更何况我们进入正赛的积分是完全够的……

“可问题在于,就像仇白小姐说的,一个月毫无动作,对于我们而言,太奢侈了。如果这种事放我身上,我只会说、哪怕流着血,也要站上赛场迎接挑战。”

陈晖洁想了想:

“好吧,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我们会尽力支持你。”

1098年8月3日,圣骏堡,10:21

靴子与大理石的碰撞声,

回荡在壮丽的宫殿之中。

花哨、奢华、繁复到无以复加的内饰,

与艾尔米塔什宫纯净的天蓝色外墙

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

“嘿!嘿!大姐姐,今天你又在扮演谁呢?”

穿着小丑服的人蹦蹦跳跳地走出来,

他那一身衣服像是用各色的补丁拼出来的……

白发黑衣的塔露拉一言不发。

“哈哈,你是要我先回答问题吗?毫无疑问,我在扮演一个傻瓜。必要的时候,我也能扮演一个出色的主教,只不过我把十字架换成了伏特加瓶、我把主教冠换成了小丑帽、我把苦修换成了彻底的纵欲……”

“退下,傻瓜!”

“唔,您扮演一位统治者的本事也很出色呢……”

离开的时候,小丑十分流畅地在光滑的大理石砖上滑了一跤,不过谁也没逗笑。

塔露拉张开双臂、款款行礼,虽然并没有拉起裙摆,不过也算优雅十足。

然后,她开口了:

“陛下,我原以为,您兴建教堂、资助教会的计划已经是最后一次任性了,但我没想到,您最近又痴迷起了马戏团的把戏。”

白发且俊俏的阿列克谢则说:

“振兴国教是我加冕时的庄严承诺,你可以去向近卫军的军官或者你的老搭档证实这一点。至于那个新来的傻瓜……我难道没有聘用一位弄臣的权力吗?”

“您应该多花点时间,了解乌萨斯真正需要什么。”

“我去了解,然后呢?才干十足的臣下、英才云集的议会,应该已经能解决全部的问题了吧?需要我有什么用武之地吗?至少我在艾尔米塔什宫内,还能算得上独断乾纲。”

塔露拉微笑:

“陛下,我不是您的弄臣,而是您任命的议长以及首席宰相,您需要向臣下展现十足的独断和坚决,而不是牢骚——至少拿出,您私下安排与莱塔尼亚女皇会面的独断与坚决吧?”

“你有何意见,不妨直说。”

“我们一件一件来谈。陛下,不赐座吗?”

“来人。”

侍从将他们带至一间满是书籍的房间,

扶梯依靠在高耸的书架旁边,

屋中的会议桌也不是什么善茬,

长长的石桌隔开了君臣二人。

塔露拉保持端庄的坐姿,开始了发言:

“首先,我不建议当下进行对教会进行任何扶持,圣愚逝世的影响仍未远去,守信的品质很重要,但守信的‘时机’也很重要。眼下如果不继续打压教会与教众,将会导致我们的步调混乱。”

“我无法理解你们为何执意处死圣愚。”

“我建议您效仿‘祖国之父’亚历山大陛下的举措,诚然,他也热爱假面舞会与戏班,但他只是将之作为施政的手段、传递自己的意见。譬如,他时常让弄臣们扮演教士,以夸张与荒诞的方式模仿他们的行为,借以解构国教的神圣性。”

“呵,我觉得那位祖先不过是为了好玩罢了。”

“作为统治者,您的喜好、您的一言一行,都会让偌大的国家地动山摇。那么,如何解读你们的行为,就由不得你们的本意了……我们之所以将那位亚历山大陛下尊称‘祖国之父’,是因为他尝试重构乌萨斯的概念,他将对于主的忠诚、试着转移到了对于国家的忠诚之上,不过,他的努力完成了一部分,在忠于国家之前,我们先忠于皇帝。”

阿列克谢已经握紧了拳头,

倒不是有什么不满,

只是,他已经开始犯困了。

“雅特利亚斯女士,你大老远地进一趟宫,应该不是为了专程给我上课的吧?”

“这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,因为您最初不是被当作一位统治者进行培养与教育的。请问,您为什么力主推行与莱塔尼亚的议和呢?据我所知,您并不像‘小腓特烈’乌尔里希陛下那样,对莱塔尼亚有着过分的偏爱。”

“我只是觉得,和平更有利于我们的现状……我们的国家已经连续征战多少年了?乌萨斯需要休息,哪怕是一会。”

塔露拉注视着他的眼睛:

“是谁让您这么觉得的?”

“什、什么?”

“是来自移动城市的代表们与企业家们吗?您似乎很喜欢与他们交流,还为他们向我写了一封信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陛下,容我做一个简单的比喻,一个体弱的病人、在操场上狂奔,或许是不合时宜的;但一个经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,他能够懂得如何在狂奔途中尽量减少消耗。而乌萨斯,已经不再是病人了,我们支撑得了更浩荡的战争、更壮丽的征服。”

“为什么?这些年,我们的国家人口变化并不大,也并没有结晶时代那样的科技变革,凭什么就能说,我们现在反而能大规模征战了?”

“陛下,直到五年前,圣骏堡所能投入战争的,不过是集团军、以及军属地之内的资源。散落的农户、林立的领主、慵懒的市民,他们都是与战争无关的,而现在,我们能够将之全部化作战争的筹码。”

“……我不觉得这样是对的。”

“您的祖父,‘北方的弥赛亚’弗拉基米尔陛下,他成功的秘诀就在于,最大限度地利用乌萨斯的资源,他为乌萨斯挣得的,在后续二十年的内耗中也没有消耗干净,也让‘解放者’费奥多尔陛下拥有了进行改革的物质基础。我们的事业,必将造福于乌萨斯,无论现在还是未来。您希望将来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称号呢?”

阿列克谢却想起了兄长——自焚而死的“伪帝”。

“雅特利亚斯女士,我听说……布列斯克一带,已经出现了矿工与农户的暴动。我们真的不能继续维持现有政策了。”

“您更该关心的,应该是如何平息这一场暴动,不要让其阻碍乌萨斯的脚步!”

“他们很可怜……”

“越过涅瓦湖的时候呢?攻入圣骏堡的时候呢?还觉得可怜吗?”

“可整合运动不也是……”

“您目前对叛乱作出的指示,就只有——要求当地军警采取严厉的措施。以往的陛下们是如何镇压叛乱的?需要我重复一遍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封锁消息,防止串联;异地调兵,迅速歼灭。只交给当地人自行处理,他们不见得下得去手。还有,现在开始处理,已经不是上策了,河畔的城市由于您过分的宽仁、开始索取更大的自治权了——对于商人与中产,从来就不该手软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您觉得残忍?是您的仁慈给了那些家伙错觉,助长了不该有的野心,致使如今不得不采取更严苛的措施,我在此,郑重向您建议,允许议会宣布‘紧急状态’,然后,采用军事手段收缴自治权。”

“我不理解的是,当初不是整合运动提出的联邦设想吗?也是整合运动承诺的,会充分尊重选举结果……我甚至依然记得,是你们最早声称,作为武装力量的整合运动应该保持中立化,而不能介入议会的选举。”

“……不过是政治手段罢了。”塔露拉用手帕擦了擦眼角。

“呵。”

这是阿列克谢对塔露拉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了。

“那么,再会了,陛下。”

在侍从的带领下,塔露拉走出了宫殿。

她并没有返回办公室,

也没有进入议会大厅参会。

而是来到了城中的公园,

坐在了湖畔的长椅上。

“塔露拉女士。”另一位打扮得体的骏鹰女士坐在了她边上。

“……”

“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自言自语,所以另外找了一个载体,与你对话。我不太理解的是,至今为止,我们手上沾染的鲜血已经不少了,为何之前从未见你有如此大的反应呢?说真的,眼角垂泪的那一刻,我也感到十分震惊。”

“你不配知道。”

“无所谓,让我猜猜,是因为我将你们此前留下的制度,拆解得七七八八了吗?”

“……”

冷艳的女子望向了平静的湖面:

“我懂,那毕竟是十年来,整合运动所浇筑的全部心血。然而,你和陈一鸣,还是有些天真、有些缺乏远见了。”

“缺乏远见的是你,爬虫。”

“议会上的吵吵闹闹,地方上的各自为政,说到底,和幼稚的过家家有什么区别,我懂得更适合乌萨斯的方案。”

“只是适合现在的乌萨斯……”

“也将适合未来的乌萨斯。”

“你,这个蠢货,你所想的,不会超过这个时代所想的,不会超过现在乌萨斯的普罗大众们所想的……”

“你说的没错,所以我才能保证乌萨斯的航向不会出错。”

“乌萨斯人并不是生来就愿做奴隶、愿意受那些朝三暮四的把戏欺骗的。只需一些年岁的移风易俗,你所做的一切都将被证明为谬误。”

“你就这么相信陈一鸣脑袋里那些跳脱于时代的东西?”

“至少,我绝不相信你。你代表的不是乌萨斯的进取,而是乌萨斯的惰性!上千年来,王侯将相、贩夫走卒、市井小民们所想的,就是你所想的。你所谓的变革与引领,无非是让乌萨斯继续顺着一贯的惰性、不断地滑向深渊罢了!”

“有趣,看来我所想的东西,也让你窥见了不少……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异世之人,难道就能比这片大地至今积淀的一切,都要更为优越吗?即便他能东山再起,粉碎如今的政权,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?我仍然存在,在你们百年之后,我仍有无穷的机会。”

“你会去死。”

她并未继续回应塔露拉,

而是怔怔地望着平静的湖面,

缓缓地说道:

“我已经想好了阿列克谢陛下的称号了,‘敲钟者’,如何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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