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血染的黎明(2/2)

他看向那个少年倒下的地方。

荆已经将尸体搬到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,用一块从尸体上撕下的披风盖住了脸。但盖不住胸前那个窟窿,血还在慢慢往外渗,将披风浸透。

林枫走过去。
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他蹲下身,掀开披风一角。

少年的脸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安详。如果不是胸前那个恐怖的伤口,他就像睡着了一样。嘴唇微微张着,仿佛还要说出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
我还没见过城。

林枫伸出手,轻轻覆上少年的眼睛。

眼皮已经冰凉了。

他合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,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,蹲在那里,很久。

周围有人开始打扫战场。活着的龙兽补刀,死去的战友收敛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。

石猛走过来,巨斧的斧刃上沾满了碎肉和骨渣。他看着林枫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林枫的肩膀,转身去指挥救治伤员。

苏月如也来了。她脸色苍白,符文斗篷上溅满了血点。她蹲在林枫身边,检查了一下少年的伤口,然后轻轻摇头。

“贯穿心肺,瞬间就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没受什么苦。”

林枫点点头,依然没说话。

他重新用披风盖好少年的脸,然后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
还活着的人正在收敛战友的尸体。一具,两具,三具……最终,二十七具。加上重伤不治的,这一战,他们付出了三十三条人命。

三十三条。

就在这片离他们梦想中的“城”还有五十里的荒原上。

“挖坑。”林枫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深一点。”

没有人问为什么。活下来的人沉默地拿出工具,开始挖坑。荒石堡的力士用斧背砸开冻土,其他人用刀,用手,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。

坑挖好了,很深,足以让野兽刨不出来。

三十三具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进去,并排摆好。没有棺材,没有寿衣,只有他们生前穿着的、沾满血污的铠甲和衣物。

林枫走到坑边,看着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。

有荒石堡的汉子,脸上还留着憨厚的笑容,此刻却永远凝固了。

有潮汐神殿的女修士,她昨天还跟同伴抱怨北境的水太冷,洗不惯头发。

有破晓的老兵,跟了林枫三年,身上有十七道疤,说等打完仗要回老家娶隔壁村的翠花。

还有那个想开打铁铺子的少年。

林枫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柄断掉的长矛。矛杆从中折断,矛尖不知飞到了哪里,只剩下半截粗糙的木杆。

他走到少年的尸体旁,将那半截矛杆,轻轻插在少年头侧的土里。

然后后退一步,单膝跪地。

所有还站着的人,无论伤势轻重,都跟着跪下。

荒石堡的汉子们低下头,将拳头抵在胸口。潮汐神殿的修士双手交叠按在心口。木灵族弓手将长弓平放在地,额头触地。破晓的老兵们以剑拄地,默然垂首。

没有祭文,没有哀乐,没有哭声震天。

只有风吹过荒原的呜咽,和三十三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灵魂的沉默。

林枫抓起一把土,撒进坑里。

然后是第二把,第三把。

其他人也动起来,用手,用工具,用铠甲掀起的土,一点点掩埋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。

土落在铠甲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落在脸上,盖住了最后的表情。

落在胸前,填满了狰狞的伤口。

直到最后一捧土落下,将三十三个名字、三十三个故事、三十三个未完成的梦,永远埋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下。

林枫站起身,膝盖处的铠甲沾满了泥土。

他看着那座新起的坟茔,看着坟前那半截孤零零的矛杆。

阳光照在矛杆上,投下一道短短的、倾斜的影子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枫忽然问。

旁边一个荒石堡的战士哽咽着回答:“他叫虎子……姓王,王虎子。家里排行老三,上面两个姐姐都嫁人了,爹娘就指望他……”

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。

林枫点点头。

“王虎子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,“想开打铁铺子,专门打农具。”

他转向那座坟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

“虎子,你听着。”

“城,我们会盖起来。会盖得很大,很结实,城墙高得龙兽爬不上来,城门厚得御龙宗撞不开。”

“城里会有打铁铺子,会有很多很多打铁铺子。不只打农具,还打锅,打犁,打剪子,打小孩玩的拨浪鼓。”

“会有炊烟,有笑声,有孩子满街跑,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”

“会有你想象过的一切,和你想都想不到的美好。”

他顿了顿,吸了口气,继续说:

“这座城,会有你的名字。”

“不是刻在碑上,不是写在史书里。是每一个在打铁铺子里接过新犁的农夫,都会说:‘这犁真趁手,跟当年王虎子想打的一模一样。’”

“是每一个在城里平安长大的孩子,他们的命里,都有你的一份。”

“你没能看见城,但城会看见你。”

“它会记住你。就像我们会记住你。”

风吹过,卷起坟头的细土,扬到空中,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。

林枫最后看了一眼那半截矛杆,然后转身,面向还活着的、浑身浴血却依然站着的两千九百六十七人。

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。

“都听见了吗?”他问。

“听见了!”回应声起初杂乱,然后汇聚成一股:

“听见了——!”

“那就记住。”林枫说,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,“记住他们为什么死。记住我们为什么活。记住我们要盖一座什么样的城。”

他抬起手,指向东方,龙骸山脉的方向:

“继续前进。”

“去盖那座城。”

队伍重新开拔。

经过那座新坟时,每个人都放慢了脚步,低下头,或者用手触碰一下心口。

一个荒石堡的老兵走到坟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、烤焦的饼——那是他今天的口粮——轻轻放在坟前。

第二个,是个潮汐神殿的年轻修士,她解下腰间的水囊,倒出里面最后一点清水,浇在坟头。

第三个,是个木灵族的少女,她采了一朵在血泊旁意外存活的小野花,紫色的,很不起眼,插在那半截矛杆旁。

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
当队伍完全通过时,坟前已经摆满了东西:干粮,水,野花,一块磨刀石,半截磨亮的箭头,甚至有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糖——不知道是谁舍得拿出来的。

那座孤坟,不再孤单。

林枫走在队伍最前方,没有再回头。

但他知道,那座坟,那三十三座坟,会一直在那里。

在他们身后。

在他们来时的路上。

在他们即将用血与火、汗与泪建造的城的方向。

阳光彻底驱散了雾气,照亮了前方崎岖的道路,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的火焰。

队伍沉默地前进。

脚步声,铠甲摩擦声,车轮碾压碎石声。

还有风的声音。

像是呜咽。

又像是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