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回忆(2/2)
郑元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鄙夷,“试探不清对方的底细,反而被人抓住把柄,将了我们一军。郑景,你这几年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“太公,我……”
“滚出去。”郑元里不想再听他辩解,“
自己去祠堂领三十鞭,禁足一月,好好反省反省。”
郑景面如死灰,他知道,祖父已经动了真怒。
他不敢再多说一句,叩首之后,失魂落魄地退出了书房。
当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,郑元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,终于浮现出一抹凝重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书房的一角,那里挂着一幅山水画。
他伸出枯槁的手,在画卷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按,墙壁上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暗格。
暗格里,只放着一个蒙尘的黑木盒子。
郑元里颤抖着手,将盒子取了出来,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。
他盯着那个盒子,眼神变得无比复杂,有忌惮,有追忆,更多的,是一种深深的……不安。
“终究,还是来了么……”
一声悠长的叹息,在寂静的书房中,悄然回荡。
长安城的天,要变了。
夜,深了。
郑元里将书房的门从内闩上,整个人的脊梁仿佛被抽走了力气,瞬间垮了下来。
他不再是那个威严深重、喜怒不形于色的荥阳郑氏家主,而只是一个被陈年旧事攫住心脏,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老人。
他将那个黑木盒子捧在手心,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盒盖上冰冷的纹路。
这盒子不大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尘封的盒盖被打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地契,也没有什么绝世的武功秘籍。
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块碎裂的玉佩,静静地躺在褪色的丝绸上。
那玉佩的质地极好,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,温润通透。
只可惜,它从中间断成了两半,断口处犬牙交错,仿佛诉说着当年那份决绝与惨烈。
郑元里记得这块玉。
这是他亲手送给自己的三弟,郑安的。
三弟自幼体弱,却天资聪颖,是整个家族最有希望在文学上登顶之人。
他曾笑着对三弟说,这玉佩名为“同心”,愿他们兄弟二人,永世同心,共保郑氏荣光。
可后来……
在玉佩旁边,还叠放着一件小小的、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,硬邦邦的婴儿襟衫。
襟衫上,几点暗褐色的痕迹,如同烙印一般,深深地刻在布料里。
那是血。
是那个孩子的血。
郑元里的指尖,如同被火灼了一般,触电似的缩了回来。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那一夜的景象,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厉鬼,在他脑海中疯狂地叫嚣、冲撞。
风雨交加的夜晚,泥泞的山路,三弟郑安抱着襁褓中的儿子,跪在自己面前,苦苦哀求。
“大哥!求求你,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,放过我们父子吧!修文是无辜的,他只是个孩子!”
“我们郑家容不下污点,更容不下能要了整个郑家性命的祸根!三弟,你太天真了!”
“那不是祸根!那是陛下的骨血啊!你不能……”
“住口!”
……
记忆的碎片尖锐而刺痛。
他看到了自己冷酷的脸,看到了族中长老们贪婪而恐惧的眼神,看到了三弟郑安最后那绝望到极致,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。
“郑元里!你今日所为,他日必遭天谴!我儿郑修文若能活下来,他的子孙,必将踏平你荥阳郑氏的门楣,将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一个个,全都钉在耻辱柱上!”
“我!郑安!在此立誓!若有来生,定要让你血债血偿!”
那撕心裂肺的诅咒,仿佛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,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郑元里大口地喘着粗气,他死死地攥着那半块碎裂的玉佩,冰冷的玉石硌得他掌心生疼。
他一直以为,这件事已经烂在了土里,随着三弟郑安的“暴毙”,随着那一支被彻底逐出族谱,永远地被埋葬了。
可现在,郑闲回来了。
他还说,要跟所有参与过当年那件事的人,一个一个地算账。
他知道了!他一定是从郑修文那里知道了什么!
郑元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。
不行。
绝不能让当年的事情,有丝毫泄露出去的可能!
荥阳郑氏如今的地位与荣耀,是建立在那件事的“成功”之上的。
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,整个郑氏,都会被连根拔起,万劫不复!
那个孽种……必须死!
郑景那个废物,已经打草惊蛇了。再派人去,就不能再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。
要一击毙命。
要斩草除根。
郑元里缓缓合上木盒,将其重新放回暗格之中。当暗格关闭,墙壁恢复原样时,他脸上的恐惧和挣扎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死水般的平静,以及平静之下,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杀意。
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支笔,在一张白色的宣纸上,写下了一个字。
——墨。
然后,他走到门边,拉开门闩,对着门外侍立的老仆,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吩咐道:“去,把郑墨叫来。”
“是,家主。”老仆躬身退下,脚步匆匆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门口。
来人约莫三十岁上下,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面容清瘦,眉眼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。
他身上没有任何佩饰,唯有腰间挂着一个装满了毛笔的笔袋,随着他的动作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,可他走进书房的每一步,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,精准而沉稳。
他身上没有丝毫武者的气息,却给人一种比手持利刃的猛将还要危险的感觉。
他就是郑墨,郑氏豢养的影子,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。
他的存在,在郑家都是一个秘密,只有家主一人能够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