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盐肤之痛(2/2)

林夕强迫自己不去闻,不去想。她只是机械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将泥浆涂抹在老张身上,从头到脚,覆盖每一寸正在盐化的皮肤。暗红色的泥浆糊满了老张的身体,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刚从地狱里捞出来的、未完成的陶俑。

奇迹般地,老张的呻吟声渐渐微弱下去,身体也不再剧烈抽搐,似乎那痛苦真的被压制了。他盐化的皮肤似乎停止了蔓延,甚至……那层泥浆好像真的形成了一层保护壳。

然而,站在近处的林夕,却清晰地感觉到,从老张泥浆覆盖的身体上,散发出的不再是活人的温热,而是一种……沉沉的、带着湿气的阴冷。他的眼神,在泥浆的覆盖下,变得更加空洞,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生气。

第一个晚上,就这样在血腥和恶臭中度过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成了林夕的噩梦循环。染病的人越来越多。工头、负责搬运的阿强、生火做饭的王嫂……一个接一个,皮肤上开始出现那致命的盐晶。林夕成了唯一的“解药”。她每天都要割开自己身体不同的部位——手臂、大腿、甚至腰侧,用越来越多的鲜血,去混合那仿佛永远也取之不尽的、滚烫的圣泥,然后像粉刷墙壁一样,将泥浆涂抹在一个个逐渐冰冷、僵硬的工友身上。

她的脸色因为长期失血而苍白如纸,手臂和大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、新旧叠加的刀疤,有些已经发炎化脓,流出黄白色的脓液。她整个人瘦脱了形,眼神空洞,身上永远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和硫磺混合的怪味。她涂抹泥浆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也越来越麻木,仿佛在对待一件件需要修补的物品,而不是活生生的人。

工友们看她的眼神,从最初的感激和同情,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、带着恐惧的依赖。他们安静地接受她的“治疗”,身体不再盐化,但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活人气息。他们变得沉默寡言,动作迟缓,体温低得吓人,皮肤在泥浆下透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。矿场几乎停止了运作,工棚里死气沉沉,只有林夕每日放血涂泥时,那粘稠的涂抹声和着她自己压抑的喘息。

月圆之夜,很快来临了。

那晚的月亮大得诡异,惨白的光辉洒在阿萨勒盐湖上,湖面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镜子。午夜时分,林夕被一阵细微的、持续的摩擦声惊醒。

她挣扎着爬起,循声望去,看到了让她血液冻结的一幕。

所有被她“治疗”过的工友——老张、工头、阿强、王嫂……大概有七八个人,如同梦游一般,眼神空洞,面无表情,正一个接一个地、缓慢而坚定地走出工棚。他们的动作僵硬,步伐一致,踩在盐壳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他们身上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泥浆,在月光下如同诡异的铠甲。

他们要去哪里?

林夕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。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,悄悄地跟了上去。

那些被泥浆包裹的工友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径直走向那片死寂的、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白光的阿萨勒盐湖。他们没有丝毫犹豫,一步一步地,走入了冰冷的湖水中。

湖水很快淹没了他们的膝盖、腰部、胸口……最后,是头顶。

湖面泛起几圈涟漪,随后恢复了平静。只有那轮惨白的月亮,冷冷地映在湖面上。

林夕瘫坐在湖边,浑身冰冷。她救不了他们……那个巫医的方法,根本不是在救人!那泥浆,那鲜血,像是……某种标记,或者引导,在月圆之夜,将这些半死不活的人,引向了盐湖深处!

就在她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吞噬时,手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、熟悉的刺痒感。那是她昨天刚刚为了给王嫂涂泥而割开的新伤口。

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。

月光下,她手臂上那道尚未愈合的、红肿的伤口边缘,不知何时,凝结的不是暗红色的血痂,而是一层……细密的、晶莹的、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——

盐粒。

林夕的呼吸骤然停止。她颤抖着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。

“沙……”

几粒细小的盐晶,从她的伤口上,脱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