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火不归人(2/2)

火焰“轰”地一下蹿了起来,瞬间吞没了整口薄棺。

火舌是妖异的橘红色,舔舐着松木板,发出噼啪的爆响。
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
当棺木和稿纸都开始化为焦炭时,那卷人皮名录却没有被火焰伤及分毫。

它从火焰中缓缓升起,悬浮在半空,自行展开,剧烈地旋转起来。

每一页皮纸上,都用鲜血般的红色显现出一个个名字:从第一个信使马长庚,到吴德海,到瞎眼的陈瞎子,再到刚刚熄灭的林秀兰……名单像走马灯一样闪过,最后,定格在了“田小满”那三个字上。

田小满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在火焰中灼烧。

她猛地抬起手,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
她蹲下身,在身前的雪地上,用血指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大字:

守夜人八号,辞任。

写完,她站起身,看了一眼空中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,毅然将流血的手指,按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火势骤然猛涨,橘红的火焰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拔高,冲天而起,尽数化为幽冷的蓝色。

蓝焰之中,那张写着“田小满”的人皮剧烈颤抖,名单上最后一个“满”字,被火焰烧去了一半,只剩下顶上的“艹”字头,像一只绝望的灰色蝴蝶,从皮上脱落,随热浪飘散,瞬间化为灰烬。

韩老三一直默默地看着,直到那蓝色的火焰稳定下来,不再狂暴。

他知道,仪式成了。

他转过身,不再看那冲天的火光,一步步走向不远处那条被大雪覆盖的旧邮路起点。

他从雪堆里刨出自己那杆老猎枪,没有丝毫留恋,将它深深地埋入雪中。

然后,他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,取出一枚被体温捂热的铜钉,那是林秀兰留下的。

他走到路口那棵老槐树下,用石头将铜钉一寸寸地敲进粗糙的树干,在钉子周围,用小刀刻下了最后一枚莲花纹路。

“路总得有人走,火总得有人守。”他靠着树干,喃喃自语,“我韩老三虽不是信使,可这辈子,也算替你们提过一盏灯了。”

说完,他脱下身上厚实的棉袄,仔细地盖在槐树的树根上,像是在掩埋一位牺牲的战友。

随即,他靠着树干坐下,闭上眼睛,任凭风雪将他的身体一点点覆盖,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。

火堆前,田小满也完成了她最后的告别。

她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邮差制服,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蓝色的火焰里。

就在制服被吞噬的瞬间,整片火焰忽然静止了。

跃动的蓝焰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,那身形,那站姿,正是林秀兰。

人影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,没有言语,随即如青烟般消散在风雪里。

火,终于开始慢慢熄灭。

田小满转身,准备离开这片埋葬了太多秘密的是非之地。

刚走两步,她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灼痛,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。

她下意识地伸手入怀,取出了那枚她以为已经扔进火里的黄铜火漆印章。

印章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的口袋里,依旧冰冷,但入手沉重。

她翻过印章,借着将熄的火光看向印底,那里原本篆刻着“信使八号”的小字,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变化,成了四个崭新的字:

接任者:空白。

田小满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她抬头望向省城的方向,那里的天空被风雪染成一片混沌。

她握紧了冰冷的印章,轻声说:“这一次,火不归人。”

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天光灰白,像一张巨大的、没有表情的脸。

就在远处县城的邮筒旁,一个穿着打字员制服的小女孩,踮起脚尖,正将一封信投进墨绿色的邮筒里。

信封上没有收件人,也没有地址,一片空白,唯有封口处那枚小小的火漆印,殷红如血,完整如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