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赋破迷障 师现真身(2/2)

他的声音起初不高,且因禁锢而断断续续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穿透灵魂的磁性,在这死寂得只剩下心跳声的广场上幽幽回荡。起初,众人皆是不明所以,满心疑惑。那三位国师面露讥诮,以为这猴子是失心疯了。杨戬眉头紧锁,不解其意。太白金星一边调息,一边努力思索这辞赋在此刻吟诵的深意。连观音菩萨慈悲平静的脸上,也掠过一丝不解。

但随着孙悟空那沙哑、低沉、带着几分嘲弄、几分悲凉、几分洞悉世情沧桑的声音继续流淌,将那阿房宫“覆压三百余里,隔离天日”的宏伟穷奢,“五步一楼,十步一阁”的极尽精巧,“歌台暖响”、“舞殿冷袖”的醉生梦死,以及“明星荧荧,开妆镜也;绿云扰扰,梳晓鬟也;渭流涨腻,弃脂水也;烟斜雾横,焚椒兰也”的极度奢靡,一一铺陈开来时,一种跨越时空的历史厚重感,一种对穷奢极欲的强烈讽刺,开始悄然弥漫。

而当赋文转入对秦帝国暴政的揭露与反思时,孙悟空的语调变得更加沉重,仿佛每一个字都沾染了血泪:

“……妃嫔媵嫱,王子皇孙,辞楼下殿,辇来于秦。朝歌夜弦,为秦宫人。明星荧荧,开妆镜也;绿云扰扰,梳晓鬟也;渭流涨腻,弃脂水也;烟斜雾横,焚椒兰也。雷霆乍惊,宫车过也;辘辘远听,杳不知其所之也。一肌一容,尽态极妍,缦立远视,而望幸焉。有不得见者,三十六年。燕赵之收藏,韩魏之经营,齐楚之精英,几世几年,剽掠其人,倚叠如山。一旦不能有,输来其间。鼎铛玉石,金块珠砾,弃掷逦迤,秦人视之,亦不甚惜。”

他吟诵着秦人将天下珍宝视若瓦砾,肆意挥霍,而这车迟国国王,为了逼迫唐僧,不惜让一国干旱三载,视万民生计如草芥,禁锢弟子,威慑仙神,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“鼎铛玉石,金块珠砾,弃掷逦迤”?其本质,皆是源于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、极度自我的“力量”的傲慢。

赋文再转,直指兴亡本质:

“嗟乎!一人之心,千万人之心也。秦爱纷奢,人亦念其家。奈何取之尽锱铢,用之如泥沙?使负栋之柱,多于南亩之农夫;架梁之椽,多于机上之工女;钉头磷磷,多于在庾之粟粒;瓦缝参差,多于周身之帛缕;直栏横槛,多于九土之城郭;管弦呕哑,多于市人之言语。使天下之人,不敢言而敢怒。独夫之心,日益骄固。戍卒叫,函谷举;楚人一炬,可怜焦土!”

当吟诵到“使天下之人,不敢言而敢怒;独夫之心,日益骄固。戍卒叫,函谷举;楚人一炬,可怜焦土!”时,孙悟空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洞穿万古兴衰、看尽世事轮回的沧桑与明澈,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,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!那“独夫之心,日益骄固”,不正是对眼前这刚愎自用、以力压人、执着于一场旧怨赌约的国王最直接的映射吗?!

最后,赋文以震耳发聩的警句收尾:

“呜呼!灭六国者,六国也,非秦也。族秦者,秦也,非天下也。嗟夫!使六国各爱其人,则足以拒秦;使秦复爱六国之人,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,谁得而族灭也?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!”

“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!”

赋文至此,戛然而止。

最后这一句,如同带着无穷的回响,在广场上空,在每个人心头反复震荡。那蕴含的深刻警世之意,对暴政与傲慢的终极批判,对“得民心者得天下”、“爱人者人恒爱之”这一朴素真理的强调,与眼前这车迟国国王的专横霸道、为一己赌约不惜牺牲万民、压迫僧侣、禁锢弟子的行为,形成了一种无比尖锐、无比深刻的讽刺与映照!这已不是简单的辞赋吟诵,这是孙悟空在绝境之中,以古喻今,发出的最强烈的控诉与劝诫!
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许多兵士虽不通文墨,但也被那辞赋中蕴含的悲怆与力量所感染,心生凄然。三位国师面露茫然,隐隐觉得有些不妥。唐僧停止了无意义的念经,呆呆地听着,仿佛触及了某种被遗忘的灵光。杨戬、太白金星若有所思。观音菩萨眸中精光闪动,似有所悟。

而那位高深莫测的车迟国国王,在听到最初几句时,尚是面色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玩味,仿佛在欣赏弟子的“胡闹”。但随着赋文深入,尤其是当那“独夫之心,日益骄固”和最后那震古烁今的警句“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”传入耳中时,他深邃如同星海的眼眸中,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!那光芒中,有无法掩饰的震惊,有跨越无尽岁月的追忆,有复杂难言的情绪如狂潮般翻涌,更有一丝……被最亲近、最了解的弟子,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直接点破心中最深执念与隐患的剧烈震动!他那古井无波、仿佛掌控一切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、难以抑制的波澜!

孙悟空吟诵完毕,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神与力气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,不再看任何人,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。然而,他的嘴角,却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、带着无尽苦涩、无奈、却又洞悉一切的了然弧度。

在一片极致的寂静中,他再次开口,声音很轻,很沙哑,却如同平地里炸响的万道惊雷,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能听懂他话语的人耳中,也彻底粉碎了眼前一切的虚假表象:

“够了……停手吧,师父。”

师……父?!

这两个字,从孙悟空口中吐出,指向那车迟国国王,如同拥有冻结时空的魔力,瞬间让整个天地都为之凝固!

杨戬猛地转头,三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,难以置信地看向八卦阵中闭目疲惫的孙悟空,又猛地看向那气息渊深、怀抱悟空的国王,大脑几乎一片空白!

太白金星刚刚勉强平复的气息再次剧烈紊乱,差点一个趔趄从云头上栽下去,满脸的骇然与不可思议!

观音菩萨持着玉净瓶的纤纤玉手,微不可察地微微一颤,瓶中那能起死回生的甘露泛起了剧烈的涟漪!

下方高台,原本绝望瘫软的唐僧,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,浑身剧震,僵在原地,茫然抬头,看看悟空,又看看国王,完全无法理解。

八戒张大了嘴巴,足以塞进整个拳头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
沙僧紧握的降妖宝杖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
就连那些持械的兵士、那三位原本趾高气扬的国师,也都如同泥塑木雕般,露出了骇然欲绝、仿佛见到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的表情!

孙悟空依旧闭着眼,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、却又石破天惊的事实,声音带着历经磨难后的无尽疲惫,却又异常清晰,字字如锤:

“这车迟国国王……这身人间帝王的皮囊之下……便是俺老孙五百年前,于灵台方寸山,斜月三星洞中的授业恩师……菩提祖师。”

他顿了顿,终于艰难地再次睁开眼,目光复杂至极地看向抱着自己的“国王”,那眼神中,有被师尊如此算计的委屈,有对这般强硬手段的埋怨,有深藏于心的孺慕之情,更有一种历经千帆、看破迷雾后的明悟与悲悯。

“您老人家……费尽心机,演这出车迟国的大戏,引动三年大旱,点化这三个妖精充当国师,压制佛门,逼迫唐僧这凡僧求雨,又将俺老孙困于此阵之中……究其根源,不就是因为,当年在灵台方寸山下,他金蝉子尚未投身东土、化身江流儿之前,曾与您论道说法?”

孙悟空的语速不快,却将一段淹没于时光长河中的秘辛缓缓揭开:“彼时,他金蝉子仗着如来佛祖座下二弟子的身份,夸口其佛门慈悲,能普度众生,更能感应天地,呼风唤雨,泽被苍生。您当时便言其佛法根基未稳,过于注重神通表象,未得慈悲实证之真谛。他年轻气盛,心中不服,与您定下赌约,言道若他日转世东土,踏上取经路,途经一地,必显神通,不借外力,单凭自身佛法修为与诚心,为当地百姓求来甘霖,以证其道心坚诚,佛法无边……结果,他历经十世轮回,真灵蒙尘,早忘了这桩陈年旧事,更失了前世神通,沦为凡僧。而您……菩提祖师,却一直记得这场赌约,记得这份因果。”

“这车迟国三年大旱,是您以无上法力,微微引动了此地天地之气失衡所致,只为创造赌约的条件;这三位所谓的国师,不过是您点化的山中精怪,配合您演一场崇道抑佛的戏码,给唐僧施加压力;这满朝文武的畏惧、这国内僧人之苦难……乃至今日俺老孙被卷入其中,被您亲手布阵禁锢……这一切的一切,都是您……为了逼他唐僧,想起这桩被遗忘的旧债,靠他自己凡胎肉身的诚心与或许仅存的那一丝佛性,去完成这场迟到了数百年的……求雨!”

“师父……”孙悟空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,“这场雨,是唐僧前世金蝉子欠您的。也是他今生……必须自己迈过去的心坎,是印证他求道之心是否纯粹的试炼。您望徒成才,用心良苦,俺老孙……如今似乎明白了一些。但您又何苦,用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,将事态扩大至斯,连俺这不成器的徒弟,也一并算计了进去,让菩萨、星君他们都为您担惊受怕……”

孙悟空的话语,如同拨云见日,又如同利剑剖开谜团,将一切匪夷所思的迷雾层层剥开!

原来,这看似荒诞不经、危机四伏、牵扯仙佛的车迟国之劫,其最深的根源,竟可追溯到数百年前,佛门新锐金蝉子与道门隐世大能菩提祖师之间,一场关于“道”与“神通”、“慈悲”与“实证”的意气之争!一场跨越了轮回的赌约!

菩提祖师不惜化身人间国王,布局数年,引动旱灾,点化妖仙,导演崇道抑佛的戏码,层层加码,逼迫唐僧……一切的一切,最终目的,竟然只是为了逼这忘了前事的弟子转世身,履行那几乎被遗忘的赌约,靠自己的力量(哪怕那力量在祖师眼中微乎其微),真正“求”来一场雨!以此了结这段因果,也以此印证,他金蝉子转世,历经十世磨难,是否真的具备了“普度众生”的资格与能力,其求道之心是否纯粹!这其中,或许还夹杂着祖师对弟子的一种另类的、近乎严苛的关爱与考验?

而那篇看似不搭界的《阿房宫赋》,正是孙悟空在肉身元神被双重禁锢的绝境之中,凭借火眼金睛对能量本质的敏锐感知,对师尊那独特而熟悉的气息的深刻记忆(尽管被帝王气运和层层秘法伪装),结合国王展露的恐怖武力、对上古阵法的惊人见识、以及对唐僧那近乎偏执的、不合常理的逼迫方式,抽丝剥茧,最终灵光乍现,猜破了其真实身份!他以赋文暗喻,借古讽今,点醒师尊,莫要因一场数百年前的旧怨胜负之心,行那类似“独夫”的霸道之事,执着于考验的形式与结果,反而可能偏离了督促弟子成长、明了“慈悲”真谛的大道本心,若一味执着,恐会落得与暴秦一般“后人哀之而不鉴之”的下场。这既是弟子对师尊最沉痛的劝诫,也是悟空在明了真相后,对师尊良苦用心的一种最深的理解与……无奈的恳求。吟诵此赋,是他打破眼前死局的唯一方法,也是他能做出的、最有力的回应。

车迟国国王——不,此刻应称其为菩提祖师——那威严、冷漠、高深莫测的帝王面具,终于在孙悟空这一声蕴含了千言万语的“师父”和那番将前因后果剖析得透彻无比的话语下,缓缓碎裂、剥落。他低头看着怀中虽然虚弱不堪却目光清亮如初、甚至带着一丝倔强质问的徒弟,脸上那属于人间帝王的冷酷、睥睨与威严,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无尽欣慰、岁月感慨、计谋被识破的些许尴尬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弟子受苦的愧疚的复杂神情。

他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极其悠长,仿佛穿越了万古的时空,承载了太多的往事与寂寥。

他没有出言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因为一切已无需言语。只是那禁锢着孙悟空、金光流转、令观音太白都感到棘手无比的八卦锁灵灭魔混合大阵,在那声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的叹息中,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,又像是被无形之手轻轻抹去的画卷,悄无声息地、从核心开始,迅速消融、瓦解。那强大得令人绝望的禁锢之力,瞬间消散于无形,连半分痕迹都未曾留下。

孙悟空感到周身一轻,那压迫神魂、冻结法力的可怕力量骤然消失,饶是他铜筋铁骨,也险些软倒,却被菩提祖师(国王)伸出的手稳稳扶住臂膀。

祖师抬起头,目光不再看向如临大敌的杨戬、神色复杂的太白金星,也不再理会那三位已然吓傻、不知所措的“国师”,只是静静地,望向那依旧跪在地上、因这惊天逆转而彻底茫然失措、脑海中一片空白的唐僧。他的目光深邃,不再有逼迫,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。

空中,观音菩萨与太白金星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,但更多的是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豁然开朗。竟是这位与世同君、超然物外、连佛祖道祖都敬让三分的菩提祖师在清算与金蝉子的旧日因果!这已远远超出寻常妖魔阻路的范畴,而是涉及大能博弈、道统印证的无上玄机。他们心中虽仍有波澜,却已明白,此事至此,已非他们所能插手干涉。接下来的关键,全在那懵然无知的金蝉子转世——唐僧的身上。能否化解此劫,能否继续西行,皆系于他此刻的选择与领悟。

菩提祖师(国王)缓缓开口,声音不再冰冷,恢复了往日的清越平和,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、不容置疑的规则力量,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,也敲打在唐僧的心上:

“金蝉子,赌约依旧。这场雨,需你自行求来。无人可代劳。”

“这,是你欠我的因果。”

“亦是……你证你之道的,必经之路。迈过去,海阔天空;迈不过去,灵山……永无期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,或期待,或担忧,或复杂,都牢牢聚焦在了那个衣衫褴褛、面色惨白、信仰与认知遭受前所未有冲击的唐僧身上。香炉中,那柱决定命运的香,最后一缕香灰,颤巍巍地,即将跌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