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女儿国惊闻 翰林院擢升(2/2)

急火攻心,郁结于胸口的那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,猛地涌上喉咙,唐僧只觉喉头一甜,一道血箭喷溅而出,正染在手中邸报上那刺眼的“孙悟”二字之上,殷红刺目。他眼前一黑,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,身体软软地一晃,便向后倒去。

“师父!”一旁的沙僧一直留意着唐僧状态,见状惊骇失色,一个箭步上前,用宽阔坚实的臂膀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唐僧。

“师父!您怎么了?!”八戒也慌了神,脸上的兴奋之色荡然无存,只剩下惊慌。

唐僧靠在沙僧臂弯里,脸色灰败如土,眼神涣散无光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气息紊乱。无尽的悔恨、自责、荒谬感、以及一种被彻底颠覆世界观的茫然,如同无数条毒蛇,在这一刻狠狠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
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:

五行山下,初遇时,那双被压了五百年却依然闪烁着野性、不甘,又隐含一丝对他这个“取经人”期待的眼睛;

白虎岭上,自己不分青红皂白,三次念动紧箍咒,他那痛彻骨髓、翻滚在地时,投来的痛苦、委屈又充满不解的眼神;

云海西国(替换比丘国),他为了救那些无辜孩童,据理力争,甚至不惜顶撞自己,而自己却固执着所谓的“慈悲”,站在了昏聩残忍的国王一边,最终将他无情驱逐……

“是我……是我一次次逼走了他……是我有眼无珠,不识真金……是我这迂腐之见,断送了师徒之情……”唐僧泪如雨下,混合着嘴角的血迹,声音破碎不堪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,“若他还在……何至于车迟国求雨受辱,一败涂地……何至于在此阴阳颠倒的异国他乡,进退维谷,如履薄冰……他如今……他如今已是堂堂大唐状元,天子门生,清贵无比的翰林学士……而我……我却还是个连前路在何方都看不清的落魄僧人……有何颜面再为人师……”

他想起自己曾屡次训斥悟空暴戾凶顽,嫌他不懂佛门慈悲,不会婉转斡旋。可如今,人家凭真才实学,在那天下英才汇聚之地,在规矩森严、勾心斗角的朝堂之上,竟能混得风生水起,不仅站稳脚跟,还能获得晋升,连圣明如唐太宗都挑不出毛病,甚至予以嘉许擢升!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明的“智慧”?一种更扎实、更入世的“修行”?

自己那套往往脱离实际、空谈的慈悲与戒律,在悟空这“状元及第”、“翰林晋升”的铁一般的事实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如此可笑!将悟空驱逐,是多么愚蠢、多么刚愎自用的决定!

这一刻,唐僧一直以来的信念、引以为傲的修行、以及身为人师的权威,在悟空这惊天动地的“成就”面前,不仅仅是动摇,几乎是彻底崩塌了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的小丑,所有的坚持都成了讽刺。

与此同时,东土大唐,长安城,翰林院。

已是翰林学士、总管院务的孙悟空,正端坐于自己宽敞却堆满卷宗的公案之后。他身着象征五品官阶的绯色官袍,腰间缠着银鱼袋,神情专注,不怒自威。案头上,堆积如山的待起草的诏令、待修撰的史书、待校对的典籍,在他手中被有条不紊地处理着。他手持朱笔,批阅文书,笔走龙蛇,字迹竟也带了几分沉稳风骨,动作一丝不苟,效率奇高。

他那张天生的毛脸雷公嘴,早已用精妙的变化之术修饰得与常人无异,面容俊朗,只是眉宇间那股天生的灵动机敏,以及偶尔流转、能洞悉人心世情的金光,依旧难以完全掩盖,为他平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气质。但在这天下文华汇聚、最讲究规矩法度的翰林院中,他这位“孙学士”却以其惊人的办事效率、渊博如海的学识、出人意料的严谨细致,以及待下宽严相济、处事公允的作风,赢得了上至皇帝、下至胥吏的普遍尊重,甚至敬畏。

他起草的诏书,文辞精准凝练,逻辑严密周全,每每能深合圣意,直指要害;他参与修撰的史稿,不仅秉笔直书,更能引经据典,见解独到,发人深省;他将偌大翰林院管理得井井有条,章程明晰,赏罚分明,使得往日有些散漫的翰林官们也不得不打起精神。更令人称奇的是,他偶尔在经筵侍讲或参与朝会时,就某些军政大事、经济政策提出的建议,往往能切中肯綮,视角独特,既有儒家的仁政理想,又暗合法家的务实与兵家的奇正之道,令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一众老成谋国的重臣都暗自讶异,不敢小觑。

唐太宗李世民几次暗中观察,都挑不出这位如同横空出世的“孙悟”学士任何毛病,反而越看越觉欣喜,认为此人才干远超同侪,且行事低调稳重,不结党营私,不慕虚名,实乃难得的纯臣干吏,是国家之福。故而才会力排众议(若有的话),破格提拔,让他以新科状元之身,在极短时间内便晋升为翰林学士,总管院务,这在唐朝科举史上,也是极为罕见的殊荣和信任。

然而,无人知晓,这位每日在翰林院兢兢业业、被视为朝廷股肱之才的孙学士,每当处理完繁重琐碎的公务,回到皇帝赐下的、雅致却略显空旷的府邸后,常常会摒退左右,独自坐在清幽的庭院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根缩小成绣花针大小、隐于耳间的金箍棒,望着西方天际那最后一抹晚霞出神。那双能洞察秋毫的火眼金睛里,会流露出一丝与这身绯色官袍、与这长安城繁华喧嚣格格不入的桀骜与深沉的思念。

官场沉浮,文章锦绣,权力中枢的运转,于他而言,不过是菩提祖师安排的一场红尘历练,是“知行合一”的终极考验,是师命难违。他的心,那颗经历过八卦炉煅烧、五行山压制、西行路磨砺的心,终究系在那条充满艰难险阻、妖氛魔障,却也波澜壮阔、充满未知的西行路上,系在那个曾误解他、驱逐他,却也让他甘愿放下齐天大圣的骄傲、一路默默护卫的,迂腐固执却又信念坚定、内心柔软的师父身上。

“师父……八戒、沙僧、小白龙……不知你们如今,到了何处?可还安好?”他望着西方,轻声自语,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。随即,他又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,似自嘲,又似期待,将那一丝杂念压下,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房中那些等待批阅的公文卷宗。他知道,自己在此地的“修行”尚未圆满,菩提祖师让他体验这人间极致的“文”之一道,领略权力中心的波谲云诡,必有深意。而他,齐天大圣孙悟空,无论身处天宫、地府、山林还是这人间帝京,扮演何种角色,都会全力以赴,做到极致,这本身就是他的“道”。

只是,此时此刻,西梁女国迎阳驿馆中,那被悔恨之血染红的邸报,与长安城翰林院内,这于灯火下勤勉办公的绯袍学士,构成了一幅时空交错、极其讽刺而又令人无限唏嘘的画卷。命运的轨迹,在车迟国那一场赌约后分道扬镳,如今又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隔空呼应,朝着各自未知而又相互牵引的方向,奔流而去。唐僧的锥心悔恨与信仰崩塌,悟空的尽责坚守与深藏牵挂,都化为这漫漫西行路上,一抹浓重而复杂难言的注脚,等待着下一次交汇时刻的到来,那必将石破天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