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泥土里的银纹香(1/2)
夜色如墨,沉甸甸地压在沈府花园的上空。
风未起,叶不摇,连虫鸣都似被某种无形之力掐断,只余下一片死寂。月光斜照,落在那片新翻过的花坑之上,像一层薄霜覆在伤口边缘 —— 那里曾是星野花生长的地方,如今只剩下一圈焦黑的土痕与几缕尚未散尽的淡紫残香。那香气里,还残留着陆野指尖的温度,残留着第七次轮回时并肩守护的余温,如今却只剩荒芜,像被命运生生剜去的一块血肉。
沈星站在花坑前,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。夜露浸湿了她的裙摆,贴着小腿往上爬,寒意顺着肌肤钻入骨髓,却远不及心口的刺痛。她没有动,只是盯着那片泥土,眼神空茫却又锋利,仿佛要将这土地剖开,看清楚星野花消失的真相,看清楚命运藏在底下的阴谋。
三天了。
从瑞士的囚笼里逃出来,她跨越千山万水,第一件事就是奔向这片花园。星野花是她与母亲的羁绊,是与陆野重逢的信物,是打破轮回的希望。可迎接她的,却是连根拔起的荒芜。管家支吾其词,说是 “染上怪病枯死后处理了”,可沈星知道不是。她左肩胛骨下方的暗紫色星芒胎记,正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地跳动,像是在与某种遥远的力量共鸣,又像是在为逝去的花哀悼。
而此刻,在这片废墟般的花坑里,她终于找到了线索。
蹲下身,指尖轻轻拨开表层浮土,一抹银光悄然浮现。
不是金属,也不是碎瓷,而是一种极细的丝状物,蜷曲在湿润的泥土中,泛着幽冷光泽,宛如月光凝成的蛛网,又似凝固的星河碎屑。它缠绕在一截断裂的根须旁,根须还带着新鲜的绿意,显然是刚被折断不久。那银丝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—— 初闻似檀木的沉静,再嗅却转为龙胆花的清苦,最后竟裹挟着一丝甜腥,如同血滴入水前的最后一瞬芬芳,勾得人心脏发紧。
“银纹香……” 沈星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几乎被夜吞没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这不是普通的植物残留。她在母亲沈清漪遗留的泛黄笔记中见过这个名字,《镜湖纪事?卷三》的手稿末页,母亲用钢笔潦草写着:“银纹者,非花之体,乃魂之迹;香若现,轮回启,双星动,劫数生。”
当时她只当是母亲研究星野花时的隐喻,如今指尖触到这冰凉的银丝,才知竟是真有其物。这香气,这纹路,都在印证着一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。
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缕银丝,放入随身携带的琉璃瓶中。瓶壁立刻浮现出细微裂纹般的光路,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封印机制,银丝在瓶中缓缓舒展,竟顺着光路缠绕成一个微型星阵。与此同时,肩胛骨的胎记猛地一烫,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熨过,一道画面猝然闯入脑海:
—— 月凉如霜,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女人跪在花田中央,掌心被瓷片割裂,鲜血滴入泥土,银纹自血中生发,如蛛网般蔓延,缠绕住整片花田的根系。而后,那些星野花缓缓升起,悬浮于半空,花瓣如眼睛般睁开,映出万千星辰,女人的肩头,一枚暗紫色胎记正在溃烂流血,与她此刻的印记一模一样……
幻象一闪即逝,沈星踉跄后退,扶住身后的石栏才稳住身形,冷汗已浸透后背的衣衫。那女人的侧脸,分明是沈月!
“是谁?” 她喘息着低喝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谁在操控这一切?谁在窥探我的记忆?”
无人应答。
唯有风忽然掠过树梢,吹动远处晾衣绳上的旧衣,窸窣作响。其中一件青灰色长衫的袖口滑落,露出内衬一角 —— 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、暗紫色的花,花瓣尖端勾出一点银芒,与她瓶中的银纹、记忆中沈月肩头的胎记,分毫不差。
沈星瞳孔骤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沈月。
她从小依赖的姐姐,总是在她生病时同步发烧,在她受欺负时默默出头,在她陷入轮回危机时坚定站在她身边的姐姐。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,那些 “心有灵犀” 的默契,那些 “感同身受” 的痛苦,都是这场命运骗局的注脚。
与此同时,城西老宅,一间密闭书房内。
烛火摇曳,映照出墙上一幅泛黄家谱。族谱中央,两名并肩而立的少女画像格外醒目:左侧少女眉目清冷,气质疏离,肩头一枚亮紫色胎记如焰燃烧;右侧少女笑容温婉,眼神却深不见底,同款胎记幽暗如渊,与左侧形成鲜明对照。她们的手腕交叠处,绣着一枚完整的星纹,一半明亮,一半暗沉。
画下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,正是沈家的老管家阿嬷。她手中摩挲着一枚铜锁日记本,封皮刻着繁复的星纹,边缘已经磨损得发亮。她手指颤抖,翻开其中一页,泛黄的纸页上,字迹被泪水晕染,边缘泛出褐色斑点,赫然写着:
“双生契成,命轨相连。一主生,一承劫。若逆天改命,则银纹现,香引心渊,无面出,轮回续。”
“小姐…… 您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啊。” 阿嬷喃喃,眼中泪光闪烁,浑浊的眼睛望着画像右侧的少女,“可小姐,您真的以为,牺牲自己就能换她平安吗?命运这东西,从来不会轻易放过违背规则之人。”
她合上日记,将它塞进抽屉深处,又摸索着拉出另一格暗格,取出一只暗红色漆盒。盒身雕着缠枝星花纹,打开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银纹香扑面而来 —— 盒中静静躺着一片干枯花瓣,通体紫黑,边缘渗着银线,正是银纹香的原型标本,花瓣背面,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
“十年前那一夜…… 我也闻到了这味道。” 她闭上眼,回忆如潮水涌来,声音带着哽咽,“那时花田突然崩塌,黑雾从地底翻涌而出,小姐你抱着昏迷的小主人冲出火海,肩上的胎记正在溃烂流血,银纹就从你伤口里爬出来,像活物一样钻入地底,整座镜湖都开始震颤,无面影在雾里嘶吼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后来,你把小主人送走,自己留在这里承受反噬,黑斑就是从那时开始长的。我以为十年过去,一切都结束了。可现在…… 银纹再现,说明‘他们’也快醒了,高先生的计划,从来没停过。”
窗外忽有黑影掠过,速度快得像一阵风,带着淡淡的邪气。阿嬷警觉抬头,迅速吹熄蜡烛,房间瞬间陷入黑暗。
片刻后,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门外,带着熟悉的咳嗽声。
“阿嬷?” 门外传来温柔女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是我,月儿。”
阿嬷松了口气,重新点燃灯火,昏黄的光线下,沈月缓步走入。她穿着素雅的棉麻旗袍,发髻梳得整齐,唯有眼角微微泛红,像是刚哭过,唇色也透着不正常的苍白。
“您还没睡?” 她轻声问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漆盒,瞳孔微缩,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,语气依旧柔和。
“等你回来。” 阿嬷望着她,眼神里满是心疼,“今天去哪了?这么晚才回来,咳嗽又加重了吧?”
“去看了看花园。” 沈月走到桌边,伸手抚过那片干枯花瓣,指尖微微颤抖,像是在触碰某种禁忌,“星野花…… 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阿嬷叹气,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,却被她侧身避开,“可你不该再去那里。万一被小主人发现,万一被高先生的人看见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 沈月打断她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,指尖却在微微发凉,“我已经处理干净了,银丝都埋在了湖底。而且,星星回来了。”
“谁?” 阿嬷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“小主人?她…… 她都知道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 沈月轻唤着 “星星” 这个名字时,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,既像怜爱,又像痛楚,“但她很快就会知道。她那么聪明,找到银纹香只是时间问题,就像当年母亲发现双生契的秘密一样。”
阿嬷沉默片刻,终是忍不住摇头:“小姐,我求你,别再碰那些事了。十年了,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,咳嗽越来越重,锁骨上的黑斑都蔓延到胸口了…… 再这样下去,你会撑不住的,会变成无面影的!”
沈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那里原本光滑无瑕的皮肤,如今隐约浮现出一圈暗紫色纹路,正顺着血管缓慢向上蔓延,像某种贪婪的藤蔓。她轻轻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捂住嘴,展开时,帕子上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,她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进口袋。
“我知道。” 她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,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决绝,“但我不能停下。只要星星还活着,只要高先生的计划还在继续,我就必须撑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 阿嬷终于忍不住激动起来,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你明明可以逃!可以远走高飞!为什么要替她承受这一切?她是你的妹妹,可你…… 你根本不是她的亲姐姐啊!你只是当年高先生为了完成双生契,从孤儿院抱回来的孩子!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烛火剧烈晃动,映得两人的面容在墙上扭曲,窗外的风声也变得尖锐起来,像是在为这个被隐瞒十年的真相哀嚎。
良久,沈月抬起头,眼中竟无悲愤,只有深深的疲惫与释然。她笑了,笑得凄美而决绝,眼角有泪光闪烁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
“我不是她亲姐?” 她重复着这句话,声音带着一丝自嘲,“可我比任何人都更想让她活下去。你知道吗?每次她发烧,我的心就像被刀剜一样疼;每次她受伤,我的胎记就会裂开流血;每次她在轮回中迷失,我都会做噩梦,梦见她化作无面影,对着我喊‘姐姐救我’…… 这样的羁绊,难道还不够证明,我是她真正的家人吗?”
阿嬷怔住了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况且……” 沈月望向窗外漆黑的夜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像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刀,“真正该问‘为什么’的,是那个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。父亲他到底还想做什么?十年前用母亲的研究启动双生契还不够,现在又想借着银纹香开启第八次轮回,他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守护镜湖,是掌控命运!”
同一时间,郊外废弃孤儿院。
陆野坐在破败教室的窗台上,手中握着一株新生的星野花幼苗。它只有三片叶子,却异常灵动,叶脉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,每当他情绪波动,叶片便会轻轻摆动,像是在感知着他内心最细微的震颤,用微弱的能量安抚他。
阿毛趴在他脚边,尾巴卷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 —— 那是当年他被高宇的人囚禁时,阿毛咬断的锁链,如今成了猴子最珍视的东西。它时不时对着夜空发出低吼,毛茸茸的耳朵警惕地竖起,像是在警告某种潜藏的危险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,对吧?” 陆野低声说,目光投向远方城市的灯火,那里有沈星的气息,有星野花的余韵,也有让他心悸的黑暗,“有什么东西…… 正在苏醒,比第七次轮回时更可怕。”
他闭上眼,试图捕捉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 —— 焚毁的花田、沈星哭泣的侧脸、锁链碰撞的刺耳声响、还有那一首反复回荡在脑海中的童谣,调子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线,却藏着刺骨的寒意:
“星野开时,镜湖有信,
双星同辉,一人归尘。
左掌生光,右肩承劫,
花落谁家,命不由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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