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遗忘的救猴理由(1/2)
雨,又落了下来。
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细密的春雨,而是北境特有的暴烈冷雨 —— 如针、如刃、如无数未说出口的控诉,狠狠扎进大地。积水在废弃排水沟的砖缝间炸开白花,陆野的军靴踩碎水面倒映的残云,视线死死钉在那团蜷缩在污水中的黑影上。指尖不受控地颤抖,不是因为冷,是十年未曾有过的心悸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那只猴子,阿毛,正用仅剩的右前爪死死抱住他的脚踝。它的左爪齐腕而断,伤口处凝结着紫黑色的血痂,眼窝被腐蚀性液体烧得只剩两个黑洞,粘稠的分泌物混着雨水往下淌。可它嘴角竟还咧着,像是在笑,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呜咽,频率与他胸腔里的心跳莫名重合。
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夜。
他刚从寻光会的秘密据点逃出来,浑身是伤地摔进这条沟里。那时阿毛还小,毛是墨黑色的,正抱着块碎成半月形的铜片发抖,铜片上刻着的半个星纹被雨水泡得发亮。他以为是恻隐之心发作,脱下早已破烂的外套裹住它,在寒风里走了三公里才找到兽医。
现在他终于明白 —— 那不是相遇,是重逢。是被洗去记忆的灵魂,对宿命的本能奔赴。
一、记忆的断层
沈府废墟的阁楼内,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剧烈摇晃,将陆野的影子在断墙上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把阿毛安置在铺着沈星旧围巾的木箱里,指尖捏着瓷瓶倾斜,紫色的星野花液顺着瓶口滴落,在阿毛溃烂的皮肤上泛起细碎的银泡。
“滋啦” 一声轻响,空气中忽然浮起透明的音符 ——《镜湖月,照花眠》的前奏,淡得像一场幻觉。陆野的指尖猛地顿住,那旋律他太熟了,熟到十年牢狱里每个难眠的夜晚,都会在脑海中自动循环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 他俯身,鼻尖几乎碰到阿毛头顶稀疏的银毛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,“为什么每次我快要摸到真相的边缘,你都会出现?为什么看到你受伤,我这里会疼?” 他按住自己的心口,那里正跳得发慌。
阿毛的耳朵动了动,艰难地抬起残破的右爪,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颤巍巍的弧线 —— 不是杂乱的挥舞,是极规整的、带着收尾顿挫的 “x” 形。
陆野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“星”,沈星的 “星”,拼音首字母正是 x。这个符号像把钥匙,撬开了记忆深处一道裂缝,有模糊的碎片往外涌:蔷薇架下的红衣、镜湖水面的涟漪、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说 “阿毛会替我陪着你”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轻、缓,带着刻意压抑的沉重,每走三步就会停顿半秒,像是在确认脚下是否踏空。陆野的手瞬间按在靴筒里的花铲上,木柄上的 “星印分阴阳” 五个字硌着掌心,传来熟悉的温热 —— 那是危险临近时的预警。
门轴 “吱呀” 转动,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进来。她约莫四十岁,清瘦得几乎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,白大褂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耳戴着枚哑光银的星形耳坠,垂在颈侧随动作轻轻晃动。最让陆野心惊的是她的眼睛,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镜湖,仿佛能看穿人藏在骨髓里的秘密。
“林昭说的‘归墟观察者’?” 陆野缓缓起身,后背贴紧冰冷的墙壁,视线锁定女人的一举一动。
女人摇头,指尖在白大褂口袋里按了下,取出一副细框眼镜戴上:“神经科医生,苏晚。” 她的目光掠过陆野紧绷的下颌线,最终落在木箱里的阿毛身上,语气柔和了些许,“但更准确的身份 —— 第一个亲眼见过‘心宁境投影’的人类医生。”
“苏晚” 两个字像惊雷炸在陆野耳边。他记得这个名字,林昭提过,是他母亲,寻光会的初代研究员,明明该在第六轮回就随林鹤一同魂归心宁境。他猛地攥紧花铲,指节泛白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苏晚没直接回答,从帆布包里拿出个牛皮纸档案袋,封口处的火漆印已经开裂。她抽出里面的病历本,封面的字迹被岁月浸得发淡:患者编号 x-01|姓名:未知|诊断记录:持续十年|症状:深度昏迷伴高频脑波共振。
“这是沈星。” 她把病历本推到陆野面前,指尖点在 “十年” 两个字上,“第九次轮回启动后第七小时,她的心脏停止跳动,但脑电波没有消失。我们把她接入归墟监测系统,发现她的脑波频率与星野花完全同步 —— 每分钟 37.8 次,和镜湖水脉的震动节奏分毫不差。”
陆野的目光像被粘在 “沈星” 两个字上,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声音。他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病历本的扉页,就像触到了烧红的铁,猛地缩回。十年了,他无数次在梦里喊这个名字,可当她真实存在的证据摆在面前,他竟不敢触碰。
“所以她还活着?”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苏晚轻轻摇头,镜片后的眼睛泛起细碎的光:“不是活着,是‘半存’。肉体消亡了,但意识被困在归墟核与现世之间的夹缝里,就像掉进了两面镜子的缝隙中,看得见光影,摸不到实体。这个状态,已经维持了整整十年。”
她翻开病历的最后一页,一张泛黄的录像截图贴在上面。画面里,沈星躺在充满淡蓝色液体的医疗舱里,双目紧闭,掌心悬浮着一朵由光构成的小白花,花瓣上的星纹清晰可见。而医疗舱边,站着只小小的墨猴,正用爪子轻轻碰那朵光花。
陆野的呼吸骤然急促,那猴子的毛色、爪形,分明就是十年前他从排水沟里救出来的阿毛。
“这就是你救它的真正原因。” 苏晚的声音穿过烛火的噼啪声,精准扎进陆野的心脏,“你在暴雨夜救下的不是普通猴子 —— 是你潜意识里唯一记得‘她还活着’的证明,是连接你们两个灵魂的脐带。”
二、被抹除的理由
陆野踉跄着后退,后背狠狠撞在断墙上,剥落的墙灰簌簌落在肩头。他抬手按住额头,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冲撞:暴雨中的排水沟、怀里温热的小生命、模糊的 “不能丢下你” 的呓语…… 这些碎片以前总像隔了层毛玻璃,此刻突然变得清晰。
他终于明白,不是想不起救猴的理由,是那段记忆被生生剥离了。
“为什么是它?” 他盯着苏晚,眼神里翻涌着痛苦与困惑,“轮回系统要抹除的是和沈星有关的记忆,为什么连一只猴子都不肯放过?”
苏晚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,指纹解锁的瞬间,屏幕亮起的光映得她脸色发白。她调出一段加密视频,时间戳显示是十年前归墟监外的监控录像:暴雨倾盆的深夜,年轻的陆野浑身湿透,额角淌着血,跪在排水沟边疯狂挖掘淤泥。镜头拉近,他怀里抱着只奄奄一息的小猴,嘴唇哆嗦着重复同一句话,声音被雨声砸得支离破碎,却字字清晰地传进现在的陆野耳中:
“不能丢下你…… 你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道门…… 门没了,我就找不到她了……”
视频突然戛然而止,黑屏上反射出陆野惨白的脸。
“这句台词从不在你的官方档案里。” 苏晚合上平板,指尖在机身侧面的星纹雕刻上轻轻摩挲,“轮回系统的‘情感干预程序’判定它有高危唤醒风险,直接加密删除了。但阿毛不一样,它是非人类生命体,神经系统和星野花的根系存在天然共鸣,系统无法完全清除它的记忆。”
陆野走到窗边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。冷雨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涌进来,打湿了他的睫毛。他想起这十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,总会下意识摸向胸口的铜纽扣,想起每次看到猴子都会莫名心软,想起阿毛总在他情绪崩溃时用头蹭他的手背…… 原来那些所谓的 “巧合”,全是被遗忘的执念在拼命呼救。
“我救它的时候…… 是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?” 他声音发颤。
“你不知道全部,但你的灵魂记得。” 苏晚走到他身边,望着远处被雨水模糊的沈府废墟,“沈星在第九轮回前就做好了准备,她把自己的一缕魂识注入星野花根,再让那根系寄生到灵长类胚胎里 —— 也就是阿毛。她算准了轮回系统会抹除你的记忆,却算不到你的灵魂会对这缕魂识产生本能的保护欲。”
陆野抬手按住胸口的铜纽扣,那里的温度比体温稍高。十年牢狱,他无数次摩挲着上面的 “星野” 二字,以为是沈星留下的唯一念想,现在才懂,这枚纽扣更像个坐标,指引着他找到阿毛,找到被隐藏的真相。
“所以我和它的相遇,从一开始就是她安排好的?”
“是约定。” 苏晚纠正他,“沈星说,就算你忘记她一万次,阿毛也会让你记起来第一万零一次。”
三、阿毛的真实身份
深夜的阁楼只剩下烛火的呼吸声。陆野坐在木箱边,点燃了苏晚留下的 “通感引”。淡青色的烟柱笔直升起,没有散开,反而像有生命般缠绕着阿毛的身体,空气中弥漫开星野花特有的清苦香气。
这是古籍《千星图》里记载的秘药,能让不同生命体的意识短暂相连。苏晚说,能不能听到真相,要看阿毛愿不愿意开口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阿毛突然动了动。它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,黑洞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球,却有细碎的银辉渗出,像把碾碎的星星撒在了里面。更诡异的是,它的瞳孔深处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光影,旋转着,宛如浓缩的星河。
陆野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他屏住呼吸,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连接。
下一秒,一个清晰却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直接震荡在他的脑海里,不是通过耳朵听到,是意识与意识的直接碰撞:
“我不是猴子。”
“我是守灯人的影子。”
“是她在第九轮回前,以自身魂识为种,借星野花根系孕育的信使。”
陆野的呼吸瞬间停滞,指尖死死抠着木箱的边缘,指甲缝里渗进木屑也浑然不觉。他盯着阿毛,眼前突然浮现出幻境:镜湖底的淤泥里,一株星野花的根系缠绕着个小小的灵长类胚胎,沈星的红衣在水中飘荡,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:“以后你就叫阿毛,帮我看着他,别让他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幻境散去,阿毛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响:
“她预见到你会一次次忘记她,忘记自己是守灯人,忘记双界的约定。” 阿毛的残爪轻轻搭在陆野的手腕上,那里的皮肤传来熟悉的温度,“所以她把执念种进花根,让我依附最原始的生命形态,这样才能穿越轮回屏障,一直跟着你。”
陆野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口的铜纽扣上,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扯开衣领。纽扣背面除了 “星野” 二字,还有几处极细微的划痕,以前他以为是岁月磨损,此刻借着烛光细看,那分明是爪痕 —— 是猴类用指甲反复刻画的痕迹。
“这纽扣…… 是你缝的?” 他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是。” 阿毛的意识传递带着微弱的波动,像是在笑,“第七次轮回,你说铜纽扣磨坏了,她连夜找了新的铜片,让我缝在你衣领里。你当时还抱怨,说我的爪子太尖,扎得你脖子疼。”
陆野的眼眶瞬间热了。第七次轮回的记忆他早已模糊,却依稀记得有段时间总觉得衣领磨皮肤,后来换了衣服就忘了。原来那些被忽略的细节,全是他们曾相爱的证据。
“我知道一切。” 阿毛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知道你在第六次轮回,为了取信高父,亲手斩断她的琴弦时,转身就吐了血;知道你在第八次轮回,点燃花田后,在灰烬里跪了整整一夜;知道你最怕的不是失败,不是维度崩塌,是再次爱上她,却又不得不亲手把她推向死亡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,精准插进陆野最痛的地方。他猛地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脸,十年来强撑的冷静轰然崩塌。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阿毛的绒毛上,烫得它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我没办法……” 他哽咽着,声音破碎不堪,“每次轮回都是一样的结局,要么看着她死,要么看着世界毁灭…… 我只能选一个,我没得选……”
“她知道。” 阿毛的残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像在安慰,“所以她才造了我,造了这道连接你们的门。她说,只要门还在,就总有一次能打破轮回。”
陆野放下手,泪眼模糊地看着阿毛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给它银白的绒毛镀上一层光晕。他忽然明白,这十年不是他一个人在等,阿毛在等,沈星的魂识也在等,等他记起来,等他有勇气改写结局。
四、隐藏的契约
翌日清晨,苏晚带来了一个旧铁盒,生锈的锁扣一掰就开。里面装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,边角磨损得厉害,封面上写着《归墟实验日志?补遗篇》,署名处画着朵小小的星野花,旁边是 “沈星(代笔)” 四个字。
陆野的指尖刚碰到封面,笔记本就自动翻开,停在某一页。上面的字迹娟秀,带着沈星特有的连笔,墨迹虽淡,却力透纸背:
“当守灯人陷入终极悖论 —— 既想拯救世界,又不愿牺牲所爱之人时,轮回系统将自动触发‘替代机制’。此时,若存在第三方生命体自愿承载‘记忆之痛’,则可形成‘双负载体结构’,实现部分记忆留存。
我选择了阿毛。它不是宠物,是我分裂出的魂识容器,是连接我与陆野的记忆桥梁。它会替我记得所有他忘记的事,替我陪着他走过每一次轮回。即使他忘记一万次,只要阿毛还在,就会有一次机会,让他记起 —— 他曾多么深爱过我,我们曾多么接近过幸福。”
笔记本的空白处画着小小的示意图:两个纠缠的光点代表他和沈星,中间有个更小的光点连接着他们,旁边标着 “阿毛?记忆载体”。
陆野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,仿佛能摸到沈星写字时的温度。无数被遗忘的碎片突然串联起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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