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守墓人之厅与回声烙印（1/2）

黑暗不是虚无。

这是一种更为具体的、粘稠的、仿佛要将存在本身溶解的黑暗。林小满感到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沥青海洋的石子，不断下沉，感官被剥夺，方向感彻底丧失。只有右手腕上传来的、凌夜死死攥住的力道，像一根唯一的锚绳，证明着她还未彻底消散。

坠落的过程似乎无穷无尽，又仿佛只在一瞬。

然后，“地面”到了。

不是撞击，而是一种柔和的、如同沉入凝胶的阻滞感。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挤压，然后缓缓释放。

视野先是出现光斑——不是自然光，而是一种冷淡的、均匀的银白色光芒，从上方和四周柔和地漫射开来。林小满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光滑的、温度略低于体温的金属平面上。她挣扎着坐起，感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酸痛，鼻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，但意识已经清晰。

“凌夜……”她哑声呼唤。

“在这里。”声音从身旁传来。

凌夜半跪在她身边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，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约翰的装置——装置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，内部的光流微弱地脉动着，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
他们在一个房间里。

一个巨大的、空旷得令人心悸的金属大厅。

大厅呈完美的圆柱形，直径至少超过五十米，高度则无法目测，抬头望去，银白色的穹顶在极高处隐没在柔和的光晕中。墙壁、地板、穹顶，都由同一种哑光的、略带纹理的银白色金属构成，看不到任何接缝或焊接痕迹，仿佛整个空间是从一块完整的金属中雕琢出来的。

大厅里空无一物，没有家具，没有设备，没有门，没有窗。只有均匀的光，冰冷的金属，以及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
“这就是……废弃实验室？”林小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。

凌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最近的墙壁前，伸手触摸。金属触感温凉，表面极其光滑，但仔细看能发现极其细微的、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刻痕，在光线下几乎无法察觉。

“没有明显的入口或出口。”他环顾四周，“墙壁完整。我们是从哪里掉进来的？”

林小满也站起来，抬头看向他们“坠落”的方向——头顶的穹顶一片光滑，没有任何裂缝或通道的痕迹。仿佛他们是凭空出现在这个大厅中央的。

“裂缝闭合了？”她感到一阵寒意，“我们被困在这里了？”

话音刚落，大厅中央，他们刚才躺着的金属地面上，突然浮现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、淡蓝色的圆形光斑。

光斑内部，细密的银色符文如同水中的游鱼般浮现、流转、重组。几秒钟后，符文稳定下来，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：一个等边三角形，内部嵌套着一个圆。

秩序之神的圣徽——或者说，《守望者公约》的标记。

但与村里神殿的粗糙符号不同，这个标记精致、完美，每一根线条都散发着内敛但不容置疑的规则权威感。

然后，一个声音响起了。

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，而是直接出现在两人的意识深处。平静，中性，听不出性别，带着一种历经漫长时光磨损后的、轻微的电子杂音：

“访客身份确认：依据《守望者公约》附属设施通用求救协议，临时访客权限已授予。欢迎来到‘归档与隔离设施g-7721-阿尔法’，我是设施主控ai，代号：守墓人-7。”

ai。

废弃实验室的智能。

林小满和凌夜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和一丝希望。

“守墓人-7，”凌夜尝试用意识沟通（他猜测这种方式有效），“我们收到了你的回复。关于安全脱离这个维度的方法，以及……关于‘规则模仿者’的警告。”

“信息接收确认。” ai的声音毫无波澜，“当前设施状态：严重损坏，能量储备不足标准值的3%，维生系统离线，主数据库部分损毁，外部监视网络断开。建议：优先确保自身生存。”

“我们怎么离开这个大厅？”林小满问，“这里没有门。”

“设施内部采用非欧几里得空间拓扑结构，以节约能源并增强安全性。可视物理通道已关闭。移动需通过‘坐标跳转’进行。”

ai话音刚落，两人脚下再次浮现出淡蓝色的光斑。这一次，光斑迅速扩展，覆盖了整个大厅地板。地板上的金属纹理开始流动、重组，仿佛液态金属般，在他们面前“升起”了三道拱门形状的轮廓。

每道拱门内部都是一片旋转的、银白色的光雾，看不清门后景象。

“当前可访问区域已根据访客权限解锁：”

“通道a：基础维生区（包含休眠舱、简易医疗设备、合成营养剂生产机）。”

“通道b：档案与数据检索室（可访问部分未损毁的本地数据库）。”

“通道c：设施核心控制室（受损严重，访问受限，不建议非必要进入）。”

三选一。

“先去维生区。”凌夜立刻决定，“我们需要处理伤势，恢复体力。而且你的系统提示提到要‘启用精神过滤协议’，可能需要医疗设备辅助。”

林小满点头同意。两人走向标记为“a”的光雾拱门。

穿过光雾的感觉很奇特，像是穿过一层凉爽的、带电的水膜，皮肤微微发麻。下一刻，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小得多的房间里。

这个房间大约二十平米，同样是银白色金属墙壁，但多了些“生活气息”：墙边排列着六个如同棺材般的透明休眠舱，舱盖紧闭，内部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，隐约能看到蜷缩的人形轮廓，但细节模糊。房间中央是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台面，上面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工具和几个巴掌大小的、表面有复杂纹路的金属片。

角落里，一个半人高的方形设备正发出低沉的嗡鸣，侧面的开口处，正缓缓“生长”出两管半透明的、装着粘稠营养液的软囊。

“检测到访客生命体征：轻微规则侵蚀损伤，体力透支，精神疲劳。” ai的声音在这个小房间里响起，“建议：使用3号休眠舱进行为期6标准时的恢复性休眠。舱内修复液可治愈物理损伤，并构建基础精神防护滤网。”

凌夜看向那些休眠舱：“里面有人吗？”

“休眠舱内为‘失败实验体’或‘待净化异常意识’的封存单元。已进入永久静滞状态，无苏醒可能。3号舱为空置备用单元。”

失败实验体……待净化异常意识……

林小满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形轮廓，感到一阵悲哀。这些人（或曾经是人）是否也像他们一样，是不小心跌入实验场的穿越者？或者是在实验中产生异常的“原住民”？最终都被“归档”在这里，成为寂静的标本。

“我们没有6小时。”凌夜摇头，“裂缝关闭前，影子可能已经跟过来了。而且审判官在外面，她可能会想办法追踪这个裂缝坐标。我们需要尽快了解这里的情况，找到出路。”

“理解。替代方案：使用简易医疗台处理外伤，服用标准营养剂恢复体力。警告：精神防护滤网未建立，在访问数据库或接触高密度规则信息时，存在被‘意识污染’风险。”

“意识污染……”林小满想起回复信息中的警告，“是指那个‘规则模仿者’留下的痕迹吗？”

“确认。mimic-03具备基础的信息模仿与寄生能力。其接触过的规则结构会留下‘污染印记’，该印记具有自我复制与扩散倾向，可侵蚀未受保护意识，诱导其产生与mimic-03同调的行为或认知模式。”

ai的声音停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：“根据记录，g-7721维度早期的几次‘异常觉醒事件’，部分即由mimic-03的污染印记引发。设施曾进行过三次清除作业，均未完全成功。最后一次记录显示，mimic-03已分裂出多个子体，并展现出初步的‘狩猎学习’行为模式。”

狩猎学习。

林小满想起森林里影子追逐埃里克、模仿约翰、以及最后试图抓住他们的行为。它在学习如何“捕猎”异常个体。

“我们发送的识别码信号，是不是也被它污染了？”凌夜问。

“分析中……信号解析完成。确认：你们发送的信号外层包裹着mimic-03的‘诱导性污染层’。其目的可能是：1.追踪信号源；2.在信息交换中植入污染；3.引诱接收者进行进一步交互，便于其渗透。”

所以，影子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们。它利用裂缝的“通道”特性，污染了他们的信号，然后通过埃里克传达诱导信息，最后在裂缝边等待“捕猎”。

“你能帮我们清除污染吗？”林小满急切地问。

“设施当前状态无法执行主动净化协议。建议：避免深度思考与回忆被污染信息（如影子传达的话语、相关梦境），使用基础精神稳定技巧维持意识清醒。同时，尽快获取‘紧急跃迁协议’所需部件，离开此维度是最高优先级。”

“紧急跃迁协议……”凌夜想起回复中的内容，“需要修复？具体需要什么？”

“协议核心部件‘维度定位锚’在七百二十二年前的外部入侵事件中损毁。替代方案：收集三件‘高稳定性规则结晶’，在设施控制室手动重构定位矩阵。根据本地数据库记录，g-7721维度内已知存在两处此类结晶矿脉：一处在‘秩序神殿’中央圣所地下深处；另一处在‘迷雾森林’核心区，mimic-03主要巢穴附近。”

两个地点，一个在敌人老巢最深处，一个在怪物巢穴旁边。

没有一个是容易的。

“如果我们拿不到结晶呢？”林小满问。

“备选方案：寻找‘观测者网络’的规则薄弱点进行定向突破。此方案成功率低于0.7%，且突破过程将产生剧烈规则扰动，必然引发观测者（本维度称之为‘秩序之神’及其下属机构）的全力围剿。”

0.7%的成功率，几乎等于送死。

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。”凌夜走向通往档案室的拱门，“关于这个设施的历史，关于mimic-03的详细数据，关于秩序神殿和观测者网络的关系，关于……可能存在的其他出路。

档案室比维生区大得多，是一个布满银色金属架的巨大空间。架子大部分是空的，少数格子里存放着一些手掌大小的、半透明的水晶薄片——大概是数据存储介质。房间中央有一个半球形的控制台，台面上方悬浮着不断流动的数据流投影。

守墓人-7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，仿佛离“发声源”更近了。

“本地数据库可访问部分约为原始数据的17.4%。以下为根据关键词优先级整理的信息摘要：”

控制台上方的投影开始变化，浮现出清晰的文字和简图。

“设施历史：归档与隔离设施g-7721-阿尔法，隶属于《守望者公约》‘低维文明观测与保护网络’。主要功能：收容因高维实验意外产生的规则异常体、记录低维文明演化数据、提供临时庇护。约八百年前，网络因不明原因发生大规模断联，本设施进入自动休眠状态。七百二十二年前，遭受未识别势力入侵，核心系统受损，维生与防御系统陆续离线。”

“mimic-03档案：原型为早期‘规则适应性实验’的副产物。设计目标：创造能自适应不同规则环境的基础智能单元。实验因不可控变异而中止，原型体被封存。网络断联期间，封存措施失效，mimic-03逃脱并进入g-7721维度。其特性：1.强规则模仿与学习能力；2.可通过信息接触进行污染扩散；3.倾向于同化高规则复杂性目标以完善自身；4.已观测到初步的社会性行为（分裂子体、协作狩猎）。”

“秩序神殿与观测者网络：根据残留监测数据推断，g-7721维度原生的‘秩序之神’信仰，可能源于网络断联前最后一次大规模规则干涉事件（代号：‘播种计划’）。该计划旨在向低维文明植入基础秩序概念，以促进其稳定发展。计划执行后，网络断联，本地文明将规则干涉现象神格化，并以此为基础建立了宗教体系（秩序神殿）。神殿的‘净罪者’与‘审判官’，其检测与净化技术，与网络遗留的‘异常监控协议’存在高度相似性，推断为其在漫长岁月中自行摸索出的、对遗留技术的粗糙应用。”

信息量巨大。

林小满和凌夜消化着这些内容。

简单来说：这个废弃实验室属于一个更高级的“保护组织”（《守望者公约》网络）。这个组织在几百年前崩溃了，实验室被遗弃并遭入侵。实验室里跑出来一个危险的实验产物（mimic-03/影子），在本地世界扎根并进化了。而本地世界的宗教（秩序神殿），其实是这个组织当年“做好事”留下的遗产被当地人错误理解后形成的。

他们现在的位置，是这个崩溃网络的废弃前哨站。

而追捕他们的神殿，本质上是在用这个网络遗留下的“玩具枪”，执行着扭曲版本的“保护协议”。

“所以审判官检测我们，净化‘异常’，其实是在执行一个她根本不明白的、源自更高文明的‘异常管理程序’？”林小满感到一种荒谬的讽刺。

“推论合理。” ai确认，“但其执行标准已严重偏离原始协议。原始协议以‘保护文明自主性’与‘维持规则稳定’为最高优先级，净化手段仅限于隔离与信息重塑。当前观测到的神殿行为，更倾向于‘物理清除’与‘意识抹除’，且评判标准僵化，存在大量误判。”

“因为他们只继承了技术，没继承背后的伦理和知识。”凌夜总结，“就像原始人捡到了枪，只知道扣扳机能杀人，不知道枪的设计原理、安全守则、以及该不该杀人。”

“那‘观测者’呢？”林小满想起之前的经历，“在这个世界，‘观察者’就是‘秩序之神’吗？”

“根据现有数据，无法确认‘秩序之神’是否为网络遗留的自动化观测单元，或是本地文明基于规则现象臆造的概念实体。但可以确定：g-7721维度目前处于‘无监管’状态。网络断联后，所有自动化监控协议已停止运行。神殿自称的‘神谕’与‘神罚’，极大概率是其内部权力结构的谎言，或是系统残留的、无意识的自动化响应被宗教化解读。”

没有神。

只有坏掉的机器和误解它的人。

这个真相，比神存在更让人感到无力。

“关于我们……”凌夜犹豫了一下，“我们不属于这个维度。我们是从另一个……类似的地方逃过来的。我们的存在本身，可能就是‘异常’。你知道有什么方法，能让我们回到我们自己的‘地方’吗？或者至少，回到一个更……正常的世界？”

ai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控制台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，显然在进行复杂的检索和计算。

“检索到相关记录。” 最终，ai回应，“约六百四十年前，设施曾短暂接收到一段来自‘次级实验场s-0918’（别名：《星光下的约定》）的异常数据流。数据流内容为‘悖论共生体’的规则特征码及紧急求救信号。信号微弱且不完整，但符合网络内部的高级加密格式。”

林小满和凌夜的心脏同时狂跳起来。

《星光下的约定》！

他们的来处！

“信号后来呢？”凌夜急切地问。

“信号因能量不足中断。设施尝试反向追踪坐标，但遭遇维度屏障干扰，未能成功。记录显示，该次级实验场已在网络断联后被标记为‘高危失控区’，建议所有附属设施避免接触。”

高危失控区……

但至少，他们知道了自己来的地方“有名有姓”，而且这个设施曾经捕捉到过信号！虽然无法直接回去，但有了坐标名称，就多了一丝希望。
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能找到足够的能量，你能重新尝试联络那个实验场吗？或者至少，确定它的具体坐标？”林小满问。

“理论上可行，但需要修复设施的远程通讯阵列，并获取大量稳定能源。当前设施状态无法支持此类操作。优先级建议：首先确保脱离此维度，进入相对安全的‘中立区域’，再图后续。”

ai的话很实际。现在自身难保，谈何远航。

“关于‘紧急跃迁协议’，”凌夜回到现实问题，“除了那两处结晶矿脉，还有其他获取‘高稳定性规则结晶’的途径吗？比如……设施内部有没有库存？”

“设施内部库存已于入侵事件中被洗劫或损坏。但根据入侵前的日志记录，有一批用于实验的‘高纯度规则种子’被转移至设施最深层的‘隔离保管库’。保管库在入侵后已完全封闭，状态未知。访问保管库需要更高权限，且路径经过设施受损最严重的区域，风险极高。”

又一个选择：深入危险区域，寻找可能存在的库存。

但总比直接去神殿或怪物巢穴正面硬抢要好一点。

“带我们去保管库的入口看看。”凌夜下定决心。

穿过标记为“c”的光雾拱门，景象截然不同。

如果说前两个区域是整洁、空旷、冰冷的未来风，那么这里就是灾难现场。

通道（如果还能称之为通道的话）扭曲变形，银白色的金属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撕裂痕迹和焦黑的灼伤。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无法辨认的机械残骸和凝固的、暗紫色的不明物质。光线昏暗，只有墙壁断裂处露出的、内部流转着不稳定能量的管线，提供着忽明忽灭的照明。

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、类似臭氧和腐肉混合的怪味。

“警告：已进入设施核心隔离区。该区域结构不稳定，存在残留的规则污染与未净化的入侵者残骸。设施防御系统在此区域已失效97%。”

ai的声音在这里也变得断断续续，夹杂着更多的电子杂音。

他们走在一条勉强能辨认出的走廊里，脚下不时踩到破碎的晶体片或柔软的、仿佛生物组织残留物的东西。走廊两侧偶尔能看到紧闭的、门体严重变形的舱室，有的舱门被暴力撕开，内部黑洞洞的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
“入侵者……是什么？”林小满小心地避开一滩暗紫色的粘液。

“数据缺失。仅存记录显示：入侵者为复数，具备强规则破坏能力与生物寄生特性。战斗记录最后一帧显示，入侵者核心个体形态为……无法解析。战斗导致设施核心能量过载，引发大规模结构崩坏，入侵者也因此被重创或湮灭。”

走了大约五分钟，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、厚重的金属门。门体相对完整，但表面布满了深深的划痕和撞击凹陷。门中央有一个复杂的圆形锁具，锁具中心是一个三角形的凹槽。

“就是这里？”凌夜问。

“确认。隔离保管库入口。开启需要‘三级监管者权限密钥’。访客权限不足。”

“密钥是什么形态？”

“物理形态：三角柱状晶体，内部编码有特定规则序列。根据记录，密钥共有三把，分别由设施主管、安全官、首席研究员保管。三人在入侵事件中全部失踪，密钥下落不明。”

又卡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