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一念神魔~(2/2)

不是双子塔的轮廓。

而是一道光。

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穿透出来的、金色的夕阳光,正好打在富士山的雪顶上。

那道光芒在画纸上被处理得极其精妙:用橡皮擦出高光,再用极浅的暖灰色渲染光晕。

于是,被切割的山体不再是残缺的悲剧,反而因为这道“裂隙中的光”,获得了某种神圣的、殉道者般的悲怆美。

远介放下笔。

“看,”他轻声说,“山还是那座山。只是看它的角度,换了一下。毕竟........”

远介最后看了一眼如月,声音意味深长:“山不向我走来,我便,向它走去.......”

远介离开时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
他收起收音机,把礼盒留在矮几上,微微躬身,然后转身走出画室。拉门开合的声响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
如月峰水独自坐在昏暗中。

夕阳已经完全沉没了,客厅陷入深蓝色的暗影。只有远介画的那张素描,因为摆在靠近窗户的位置,还残留着最后一缕天光。

老人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爬到矮几边,伸出手,按下了收音机的重复播放键。

《富士山下》的钢琴前奏再次响起。

这次,如月听懂了歌词里的每一句话。

那些关于占有与失去、关于执着与放手的隐喻,像一根根细针,精准地扎进他心里那些腐烂的、发脓的伤口。

疼。

但疼过之后,是麻木了太久的地方,重新恢复知觉的刺痒。

他爬回落地窗前,扶着窗框站起来,望向远处的富士山。

夜色正在吞噬山的轮廓,双子塔亮起了景观灯——金色的光带从楼顶垂落到地面,像两道凝固的瀑布。

很丑吗?

如月第一次认真问自己。

是丑的。那种现代工业的傲慢,粗暴地插入自然景观的野蛮,确实丑陋。

但……那道从楼缝里透出的光呢?那个年轻人画出来的、因为“残缺”反而更显神圣的山呢?

如果自己站在三百米高的顶楼画室,从那个被切割的缝隙里看出去——富士山会是什么样子?会不会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卷轴画,而两栋楼就是画轴的两端?

如月忽然笑出了声。

那笑声先是干涩的、自嘲的,然后渐渐变得释然,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“结束了……”

他对着夜色低语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
“一切,都结束了。”

不是生命的结束。是某个执念的、困了他好几年的、快要把他勒死的死结,终于松开了。

老人转过身,步履蹒跚地走到远介的画架前,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素描取下来。他走到墙边,掀开其中一幅蒙着白布的画——那是他三年前的作品,巅峰时期的富士山全景。

如月把那幅画取下来,扔在角落。

然后,他把远介那张“残缺的富士山”,郑重地挂了上去。

做完这一切,他瘫坐在画架前的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音乐还在流淌,钢琴声像清凉的溪水,一遍遍洗刷着胸腔里积压的淤泥。

窗外,西多摩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
而远介走在回家的路上,夜色如墨,将远介的身影拉的很长——

远介抬头看向夜空。

东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只有都市的光污染渲染出的、浑浊的暗红色。

但他仿佛能透过这层人造的天幕,看见那座沉默的、永恒的、此刻正被某个老人用全新目光注视着的山。

“山不向我走来,我便,向它,走去”

远介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。

他想起如月峰水崩溃时的眼泪,想起那幅被挂上墙的素描,想起音乐结束时老人脸上那种……重获新生的空洞。

.......成本很高。

只是付账的,从来都不是他罢了。

夜风刮过街道,卷起几片枯叶。远介拉紧风衣领子,加快了脚步。

在他身后,西多摩市的灯火,和更远处那座山的轮廓,一同沉入深秋的长夜。

而某个画室里,单曲循环的歌声,响了一整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