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华阴遇贤,再收良将(2/2)
段煨轻叹一声,缓缓道:“自董相国故去,李稚然、郭阿多攻破长安,天子便成傀儡。这二人数年来争权夺利,内斗不休。李稚然挟天子以令,郭阿多控百官以制,二人貌合神离,政令朝出夕改,朝堂乌烟瘴气。张济屯兵弘农,坐观虎斗;樊稠拥兵自重,左右逢源。更有马腾、韩遂虎视西陲,匈奴频犯北疆。如今的朝廷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政令不出长安,军令难调诸将。先生此去,纵有苏秦张仪之才,恐也难成其事。”
顾雍静静听完,问道:“将军既知朝廷窘境,为何仍守华阴,不去长安争一席之地?”
段煨苦笑:“争?与谁争?如何争?李傕、郭汜之辈,只知争权,不知治国;张济、樊稠之流,唯利是图,不顾大义。段某若去长安,要么同流合污,要么……身死族灭。与其如此,不如守此华阴一隅,保境安民,也算对得起麾下将士,对得起治下百姓。”
他语气平静,但顾雍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与坚持。
将军高义啊! 顾雍一脸凝重地说道:如今这乱世之中,能够坚守自己的本心,守护住一方土地的安宁,实在是太不容易了!我从武关进入关中地区以来,所见到的景象令人忧心忡忡。除了徐荣将军管辖之地的民众还能勉强维持生计外,其他地方的百姓都是生活困苦不堪,四处流浪漂泊。每每想到这些,我的内心就无比痛苦难受。一直到今天来到华阴这里,看到街道上还有些生机活力,老百姓也还算得上衣食无忧,真的让我感触良多啊!如果天底下所有当将领的人都能像段将军您和徐将军那样清正廉洁、爱民如子,又怎么会酿成今天这样混乱不堪的局面呢?
段煨目光微动:“先生见过徐荣?”
“正是。”顾雍将途经徐荣防区、与之交谈的事简要说了一遍,末了道,“徐将军亦是心系百姓之人,只是困于粮秣,力不从心。雍已修书禀明我主,愿助徐将军安置百姓,转运粮草。”
段煨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袁镇南对徐荣评价如何?”
顾雍知机,缓缓道:“我主曾言:‘西凉诸将,多残暴贪鄙,然徐荣、段煨二人,可谓异数。徐荣善战而能恤下,段煨持重而懂安民,皆乃将才。惜乎明珠蒙尘,不得明主,不得其时。’”
“明珠蒙尘,不得其时……”段煨喃喃重复这八个字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。
良久,他抬头看向顾雍,目光深邃:“袁镇南既知段某,当知段某处境。华阴虽安,毕竟孤城;两万兵马,不足纵横。北有匈奴,西有马韩,东有李郭,南有张济。段某在此,如履薄冰,日夜惕厉,唯恐一步行差,便是万劫不复。先生以为,段某当如何自处?”
这话问得直白,也问得沉重。顾雍知道,段煨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求助。
“将军此问,雍不敢轻答。”顾雍诚恳道,“但雍有一言,或可共商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当今天下,汉室倾颓,非人力可速挽。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将军怀安民之志,具统兵之才,难道就甘心困守华阴一隅,终日斡旋于李傕、郭汜、马腾、韩遂之间,眼看着关中乃至天下沉沦,而自身抱负不得伸展,麾下将士与治下百姓亦难有真正安宁富足之日吗?”
段煨不语,只是静静听着。
顾雍继续道:“我主袁公,坐拥三州,带甲数十万,文武鼎盛,更怀澄清天下之志。在东南广行屯田,减免赋税,抑制豪强,百姓渐得苏息。此非雍自夸,将军可派人往南阳、襄阳一带探访,便知虚实。”
他向前倾身,压低声音:“雍知将军顾虑重重——怕背弃朝廷,怕李郭报复,怕累及将士百姓。故雍有一议,或可两全。”
“哦?”段煨目光微凝。
“将军无需立即改旗易帜。”顾雍缓缓道,“我可禀明我主,由东南暗中资助将军一批粮秣、布匹、药材等紧缺物资,助将军稳固防务,安抚百姓。将军则可为我主留意关中动向,尤其是李、郭及其余诸将虚实。此乃互助互利之举,于将军无损,反有大益。待将来时机成熟,或天下有变,将军再行决断不迟。”
段煨眼中精光闪动,显然在快速权衡。顾雍的建议,既给了他实际的好处,又给了他观望的余地,风险可控,而潜在收益巨大。
“袁镇南……果真愿助段某?”段煨问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顾雍正色道,“我主求贤若渴,尤重如将军这般能安民之将。若将军愿建立联系,雍可即刻修书,半月之内,首批物资必达华阴。”
段煨起身,在厅中踱步。他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——华阴城街道上,百姓往来,士卒巡逻,虽不繁华,却有难得的秩序。这是他三年来苦心经营的结果。
可是……粮食越来越少,军械日渐老旧,北面匈奴越来越猖獗,西边马腾、韩遂虎视眈眈,东边李傕、郭汜虽暂时无暇西顾,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将矛头指向华阴?
孤城难守,孤军难存。这个道理,他比谁都明白。
良久,段煨转身,看向顾雍:“顾先生,段某还有一问。”
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若他日袁镇南得了天下,将如何待我西凉将士?如何待这关中百姓?”段煨问得认真,“先生当知,董相国当年入洛阳,西凉军军纪败坏,劫掠无度,关中百姓深受其害,至今恨之入骨。段某虽尽力约束部众,但一人之力,终难挽回西凉军之恶名。”
顾雍也站起身,郑重道:“将军此问,切中要害。我主曾言:‘天下兵祸,罪在首恶,不在士卒;罪在纵兵之将,不在听令之兵。’西凉军昔日恶行,董卓为首恶,李傕、郭汜等为纵恶之将。至于普通士卒,多是被裹挟的贫苦百姓。我主若得天下,必分是非,明赏罚——首恶必惩,从犯可恕,有功当赏。至于关中百姓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主已在荆州南阳、襄阳一带新辟屯田区,凡愿南迁者,授田三十亩,免三年赋税,给粮种、耕牛。徐荣将军治下百姓,已有部分愿往。将军若有意,亦可如此安排。”
段煨深深看着顾雍,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,看到背后那位素未谋面的袁术。许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顾先生今日之言,段某记下了。”段煨走回座位,“先生所说互助之议,段某以为可行。具体如何交接物资、传递消息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。顾雍心中大定,拱手道:“将军英明。细节之事,雍可与将军详细商议。”
接下来两日,顾雍与段煨闭门密谈,拟定了物资交接的渠道、方式、暗号,以及情报传递的约定。段煨也将长安城内最新情况详细告知:李傕与郭汜矛盾愈发尖锐,上月曾为一批军械当庭争吵,几乎拔剑相向;张济在弘农扩军至五万,隐隐有自立之势;樊稠与郭汜走得更近,但私下也和李傕有往来;朝中尚有几位老臣如赵温、钟繇等,试图周旋调和,但收效甚微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段煨压低声音,“据段某安排在长安的耳目回报,李傕最近与南匈奴使者往来频繁,似有借匈奴兵制约郭汜之意。此事若成,关中恐再起大乱。”
顾雍神色凝重:“此事至关重要,雍必禀明我主。多谢将军坦诚相告。”
第三日清晨,顾雍辞别段煨,使团继续西行。段煨亲自送至关口,临别时道:“先生此去长安,务必小心。李傕多疑,郭汜贪婪,张济圆滑,皆非易与之辈。若事有不谐,先生可速退,段某必保华阴一路畅通。”
“将军厚意,雍铭记于心。”顾雍郑重还礼,“愿将军保重,待雍长安事毕,或可再会。”
车队渐行渐远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段煨驻马关口,久久未动。
副将杨奉上前,低声道:“将军,这位顾先生……可信吗?”
段煨望着远方,缓缓道:“顾元叹乃江东名士,言行有度,非轻诺寡信之辈。至于袁公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且看首批物资能否如期而至,便知诚意。”
“若真能送来粮草军械,那……”
“那便是天不亡我华阴军民。”段煨打断他,调转马头,“走吧,回城。传令各部,加强戒备,尤其是北面匈奴方向。”
“诺!”
秋风掠过华阴城头,旌旗猎猎作响。这座关中难得的安宁之地,正悄然与千里之外的东南,建立起了第一条脆弱的连线。而顾雍的长安之行,也即将迎来最关键的阶段。前方,是更加复杂诡谲的朝堂,是更加危险的博弈。但有了徐荣、段煨两处铺垫,他手中的筹码,已然多了几分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