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长安朝会,舌战双雄(2/2)
顾雍继续道:“天下大乱,法度崩坏,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。我主在东南,一切任免皆暂摄,随时听候朝廷正式诏命。且所用之人,皆当地贤能,治政安民,成效卓着。这比某些地方,任人唯亲,纵兵抢掠,致使民生凋敝,孰优孰劣,天下自有公论。”
他虽未点名,但句句直指李傕、郭汜治下的关中。殿中不少官员低下头,强忍笑意。
郭汜勃然大怒:“放肆!你一个使者,安敢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!”
“郭将军息怒。”李傕忽然开口,他走到殿中,与郭汜并肩而立,看着顾雍,“顾先生巧舌如黄,李某佩服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袁镇南若真忠于朝廷,为何这些年赋税钱粮,从未输送至关中?为何朝廷屡次下诏,皆石沉大海?这忠君之心,未免令人怀疑。”
顾雍心中冷笑。李傕这是要钱。
“李车骑此言差矣。”顾雍拱手道,“自董卓乱政,关东与关中道路断绝,漕运不通,钱粮如何输送?且这些年,兖州曹操、冀州袁绍、徐州陶谦,谁曾输送钱粮入朝?反倒是李车骑、郭后将军麾下兵马,时常出关劫掠豫州、荆州,这又该当何论?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:“至于朝廷诏命——雍此次入朝,特携来这些年来东南收到的所有朝廷诏书副本,共计二十三道。其中十八道盖的是‘董卓相国印’,三道盖的是‘王允司徒印’,只有最近两道,盖的是天子玺。敢问李车骑,这些诏书,哪些是真正的朝廷旨意,哪些是权臣矫诏?”
李傕脸色一变。那二十三道诏书,后面几道是他和郭汜掌权后发出的,目的就是向各地诸侯索要钱粮、官职,但响应者寥寥。如今被顾雍当殿拿出,简直是打脸。
“好一张利口!”郭汜怒极反笑,“照你这么说,袁术毫无过错,反倒是朝廷对不起他了?”
“雍不敢。”顾雍澹澹道,“我主常言:天子蒙尘,奸臣当道,此乃国家之大不幸。故我主在东南整军经武,安抚百姓,积蓄力量,正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清君侧,安社稷,迎天子还于旧都。此心此志,天日可鉴。”
“清君侧?”郭汜眼中凶光毕露,“你要清哪个君侧?”
顾雍毫不畏惧,目光扫过李傕和郭汜:“雍乃使者,只知传达我主之意。至于‘君侧’何人,天下人心中有数。譬如……”他忽然转向李傕,“李车骑当年攻破长安,诛杀王允,可是奉了天子诏命?还是……矫诏行事?”
“你!”李傕勐地按剑。
“又譬如,”顾雍又看向郭汜,“郭后将军将朝中公卿数十人扣押府中,形同囚禁,这可是为人臣子该有的行径?”
“顾雍!你找死!”郭汜刷地拔出佩剑。
殿中大乱。文官们惊慌后退,武将有拔刀的,有拦阻的,献帝在御座上吓得脸色苍白。唯有顾雍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,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够了!”一声大喝响起。司徒赵温颤巍巍走出朝班,对李傕、郭汜拱手,“二位将军息怒!朝堂之上,天子面前,岂可兵刃相向!”
司空张喜也上前劝道:“顾先生乃诸侯使者,纵有言语冒犯,也应依礼处置。若在殿上斩杀使者,天下州牧刺史将如何看朝廷?如何看二位将军?”
李傕、郭汜怒气未消,但也被这番话点醒。杀了顾雍容易,但袁术可不是好惹的。东南数十万大军,若以此为借口西进,关中如今内忧外患,如何抵挡?
这时,一直沉默的士孙瑞也出列道:“二位将军,老臣有一言。袁车骑遣使入朝,进献贡礼,总是一片忠心。其所请封赏,虽有些逾制,然观其平定东南之功,也非全然无理。如今朝廷衰微,正需藩镇支持。若因言辞之争,断绝东南归附之心,岂非得不偿失?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白:袁术势大,得罪不起,不如顺水推舟。
李傕、郭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。他们彼此虽有矛盾,但在对待外部诸侯时,利益却是一致的——不能让人打进关中。
良久,李傕收剑入鞘,冷冷道:“顾雍,看在诸位公卿面上,今日饶你一次。但袁术所求封赏,事关重大,需从长计议。”
“李车骑此言差矣。”郭汜忽然道,“袁公路平定东南,确实有功。既然他主动遣使入朝,朝廷也该有所表示。否则,岂不寒了天下忠臣之心?”
这话一出,李傕顿时警惕。郭汜支持封赏袁术?他打的什么算盘?
顾雍心中明镜似的。郭汜这是要借机示好东南,制衡李傕。果然,李傕、郭汜之间的矛盾,可以利用。
“郭后将军深明大义。”顾雍适时道,“我主若得朝廷封赏,必感激涕零,更加尽心竭力报效朝廷。届时东南钱粮赋税,也可设法输送一部分入关中,以解朝廷燃眉之急。”
钱粮!这两个字让李傕心头一动。他如今最缺的就是这个。
“顾先生所言当真?”李傕问。
“雍可代我主承诺:若得大将军位,开府仪同三司,则每年可输送粮二十万石,钱五千万,绢三千匹,以资朝廷用度。”顾雍说得斩钉截铁。
这数字让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。二十万石粮,五千万钱,这在如今的关中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郭汜立刻道:“既如此,朝廷更该厚赏袁镇南!陛下,”他转向御座,“臣以为,袁术有功于国,当授大将军,封县公,开府仪同三司,以彰其功,以励天下!”
李傕急了。若让郭汜促成此事,袁术将来感谢的可是郭汜,不是他李傕。
“陛下!”李傕也上前,“臣以为,封赏之事还需斟酌。不过……”他看了顾雍一眼,“袁车骑既有忠心,朝廷也不该吝啬。可先授骠骑将军,封乡侯,观其后效,再行封赏。”
“李稚然!”郭汜怒道,“袁公路坐拥三州,只封个乡侯?你这是羞辱他,还是羞辱朝廷?”
“郭阿多!朝廷封赏,自有法度,岂能你说封什么就封什么?”
“法度?现在讲法度了?你当年……”
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,赵温连忙打圆场:“二位将军息怒!此事……此事还需陛下圣裁。”他把皮球踢给了献帝。
献帝坐在御座上,手足无措。他看了看李傕,又看了看郭汜,最后目光落在顾雍身上,怯生生道:“袁……袁卿有功于国,当……当赏。就……就依郭将军所言吧。”
这话说得细若蚊蚋,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可闻。
李傕脸色铁青,但天子已开口,他若再反对,便是公然抗旨。且郭汜明显站在袁术一边,再争下去,只会让郭汜更得便宜。
“……臣,遵旨。”李傕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郭汜则面露得色,对顾雍道:“顾先生,陛下已准。不日便有诏书下达,请先生暂留长安,等候正式册封。”
顾雍躬身下拜:“臣,代我主袁公,谢陛下天恩!陛下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。李傕拂袖而去,郭汜则笑容满面地邀请顾雍过府一叙。顾雍婉拒,只说馆驿等候诏书。
回到馆驿,周仓长舒一口气:“先生,刚才在殿上,我真怕那二人拔剑。”
顾雍澹澹一笑:“他们不敢。李傕、郭汜虽跋扈,但不是疯子。杀使者易,抗东南大军难。再者,我今日点破他们之间的矛盾,郭汜为了制衡李傕,也会保我。”
“那封赏之事……”
“已成。”顾雍道,“献帝开口,李傕便不能再反对。郭汜为了拉拢我主,也会全力促成。接下来,就是等正式诏书了。”
“可李傕那边……”
“李傕现在最恨的不是我,是郭汜。”顾雍眼中闪过一丝深邃,“我今日在殿上那几句挑拨,已在他们心中种下更深的芥蒂。接下来这段时间,长安会更热闹。”
他走到窗边,望向未央宫方向,轻声道:“主公要的大义名分,拿到了。接下来……就该是真正的大戏开场了。”
十月寒风吹过长安城,卷起满地落叶。这座曾经的帝都,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更加苍凉。但在这苍凉之下,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。而千里之外的寿春,接到消息的袁术,也将开始他下一步的布局。
天下这盘大棋,又落下了关键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