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记忆的裂变与融合(2/2)
“玉米芯磨粉掺合比例: 三成玉米芯粉,七代玉米面(注:实际可能没有),此比例符合多快好省原则。建议召开院小组会,统一思想,严格执行比例,防止有人偷工减料或铺张浪费。(批示:重点监督。)”
学习回来,刘海中立刻行使“二大爷”和“学习小组长”的双重权力,召集全院会议。
会上,他捧着笔记,像作政府工作报告一样,字正腔圆地宣读学习成果,并不时停下加以阐释和强调纪律。
“这个代食品制作,不是简单的吃饭问题,是政治问题,是思想问题!”刘海中挥舞着笔记,“我们要统一配方,统一流程,统一思想!从明天起,各家各户领到的代食品原料,必须按照街道下发、我院细化的标准流程进行加工!我会随时抽查!不符合标准的,视为浪费粮食,扣发下次配额!”
台下众人听得昏昏欲睡,饥肠辘辘。什么统一流程,不就是把树叶多煮几遍,把玉米芯磨得更碎吗?还能玩出花来?
但刘海中接下来的话,让大家精神一振。
“为了确保制作质量,我院决定,成立‘代食品制作质量监督小组’。我任组长。”他目光扫过台下,“需要两名副组长,负责日常巡查和技术指导。我看……阎埠贵老师,有文化,懂计算,可以负责原料配比核查。娄晓娥同志,”他特意看向坐在角落的娄晓娥,“有文化,爱学习,懂卫生知识,可以负责制作过程卫生监督。大家有没有意见?”
阎埠贵一听,眼镜后的眼睛亮了。这算是个“职务”,虽然没报酬,但意味着一点小小的权力,以及……或许能在分配时稍微动点手脚?他立刻表态:“坚决服从二大爷安排!一定恪尽职守!”
娄晓娥却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会点自己的名。看着刘海中那副“组织信任你”的严肃表情,以及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(好奇、嫉妒、怀疑)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摇了摇头:“刘组长,我不太懂这些,恐怕胜任不了。而且我成分不好,不适合担任……”
“哎!”刘海中大手一挥,打断她,“成分是成分,表现是表现!我们讲究‘有成分论,不唯成分论,重在政治表现’!娄晓娥同志,你之前帮助贾家生产,表现就很突出嘛!这说明你愿意向劳动人民靠拢!这个监督工作,就是组织给你表现的机会!也是改造思想的好途径!不要推辞了!”
一番冠冕堂皇的话,堵住了娄晓娥的推辞。她无奈,只得默默点头。心里却隐隐不安,觉得这并非什么好差事。
刘海中心里打着算盘。拉阎埠贵入伙,是利用他的算计能力堵住可能出现的漏洞(尤其是其他几户的)。拉娄晓娥,一是因为她看起来干净、懂点卫生,说出去好听;二是因为她成分特殊,容易拿捏;第三嘛……刘海中瞥了一眼人群中脸色不太好看的许大茂,心里暗哼:你小子不是追得紧吗?现在我让她在我手下“工作”,接触的机会,还得看我安排。
他成功地将街道赋予的一点微不足道的“学习组织权”,迅速变现为院内更具体、更能插手各家事务的“管理权”。虽然管的只是树叶和玉米芯,但在饥饿的年代,管吃的,就是最大的权力。他仿佛找到了比“梦里当官”更真实的权力体验。
傻柱觉得自己快被扯碎了。
三大妈现在看他,不再是单纯的“要钱”眼神,而是混杂着“慈母般的关怀”、“对孩儿他爹的期待”以及“你跑不了”的笃定。她开始“名正言顺”地关心他的生活。
“柱子,衣服破了吧?拿来大妈给你补补!继业他爹,可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。”
“柱子,今儿这代食品糊糊,大妈给你多盛半勺!你出力多,得吃饱!”
甚至,她不知从哪儿弄来几颗干瘪的红枣,偷偷塞给傻柱:“听说这个补血,你留着泡水喝。咱家……可就指望你了。”
傻柱推脱不要,三大妈就眼圈一红:“你是不是还嫌弃我们娘俩?嫌继业是个没影儿的?” 傻柱只好头皮发麻地收下,那几颗红枣烫手得很。
秦淮茹那边,虽然明确说了“不冲突”,但看他的眼神也复杂了许多。有时是感激(为那点干蘑菇),有时是幽怨(为生活的无望),有时又带着一种让傻柱心慌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。尤其是当她抱着瘦弱的小槐花,默默垂泪时,傻柱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揪紧了,恨不得把口袋里最后半块窝头掏出来。可一想到三大妈的“继业”,他又赶紧把手缩回去,觉得自己像个摇摆不定的混蛋。
许大茂时不时来冷嘲热讽:“哟,柱爷,您现在可是双份的爹了,责任重大啊!奶粉钱备足了没?” 气得傻柱想揍人,却又有点心虚。
连贾张氏,因为易中海的棉袄策略,对傻柱的态度也微妙起来。以前是理直气壮地要,现在有时会带着点“商量”的语气:“柱子,你看小槐花哭的,是不是你那蘑菇汤……再给熬一碗?不多,就一碗!” 仿佛傻柱已经是“亲戚”了。
最让傻柱崩溃的是,他竟然开始有点“入戏”了。
看见三大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洗衣服,他会下意识想:“这老太太也不容易……” 随即猛地惊醒:我想这个干嘛?!她讹我呢!
看到秦淮茹啃着黑窝头努力下咽,他会心里一抽:“秦姐这月子坐得太亏了……” 然后又骂自己:关你屁事!你又不是孩子爹!
他甚至开始做混乱的梦。梦里,一会儿是三大妈抱着个孩子叫他爹,一会儿是秦淮茹哭着说“柱子你帮帮我”,一会儿又是许大茂指着他鼻子骂“你装什么大尾巴狼”。醒来一身冷汗,看看空荡荡的破屋,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。
他分裂了。在院子里,他是那个混不吝、嘴硬心软、被几个女人惦记的“香饽饽”傻柱。回到自己冷清的屋里,他只是一个饥肠辘辘、前途迷茫、被各种荒唐关系缠得喘不过气的、快三十岁的光棍汉。
他开始躲避。尽量早出晚归,在食堂磨蹭,或者跑去别的院子找相熟的厨子闲聊。但院子就这么大,总能碰上。
这天傍晚,他刚溜回院,就被三大妈和秦淮茹同时堵在了月亮门。
三大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(但颜色可疑)的糊糊:“柱子,还没吃吧?大妈给你留了!”
秦淮茹抱着小声啜泣的小槐花,眼巴巴地看着他,没说话,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。
傻柱僵在原地,看着眼前的两碗“关爱”(一碗实质的,一碗眼神的),胃里一阵翻腾,不知是饿的还是腻的。
许大茂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倚在门框上看热闹,嘴里啧啧有声:“哎哟,这可难选了。手心手背都是肉啊,柱爷?”
傻柱猛地抬头,眼睛赤红,瞪着许大茂,又看看三大妈和秦淮茹,突然大吼一声:“都他妈给我让开!”
他一把推开许大茂,撞开月亮门,冲回自己屋里,“砰”地一声甩上门,插上门栓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
门外,三大妈和秦淮茹面面相觑,有些无措。许大茂揉着被撞疼的肩膀,悻悻骂道:“神经病!”
屋内,傻柱滑坐在地上,双手插进头发里,发出一声压抑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那些荒诞的“记忆”和由此衍生出的“关系”,就像粘稠的蛛网,不知不觉已经将他层层裹缠。他想挣脱,却发现无处着力,反而越缠越紧。而这些网的源头,或许并不仅仅是别人的错乱,也有他自己内心深处,那份对“被需要”、“被认可”乃至“有个家”的可怜渴望。
饥饿让人疯狂,而孤独,让人容易抓住任何一点虚幻的温暖,哪怕那温暖带着毒刺!
全院上下,似乎只有聋老太和林飞,还保持着相对清晰的视野。
聋老太依旧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,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她看到三大妈的算计,易中海的扭曲,刘海中的弄权,傻柱的挣扎,许大茂的蠢动,以及娄晓娥那格格不入的安静与逐渐被卷入的无奈。
她不再轻易出声干涉。那次的“寻夫启事”已经起到了震慑和暂时“归零”的效果。现在这新一轮的、更加隐秘和现实的纠葛,是她那根拐棍和几句狠话难以简单劈开的。这里面掺杂了太多生存的本能、人性的弱点、权力的微操和情感的错位。
她只是看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这出愈发复杂的人间剧。偶尔,她会轻轻摇头,不知是在叹息,还是在嘲讽。
林飞的观察笔记,已经写满了厚厚的半本。他记录得越发详尽,分析也越发深入。但他内心的忧虑,也与日俱增。
他发现,最初的“记忆错乱”作为一场显性的瘟疫,似乎被饥饿和聋老太的暴力干预暂时压制了。但病毒并未消失,它变异了,潜伏下来,与每个人真实的生存困境、性格缺陷、隐秘欲望深度融合,变成了更具破坏力的“并发症”。
三大妈的“寻亲”成了生存策略;易中海的“道德焦虑”异化为权谋算计;刘海中的“官瘾”找到了现实的泄洪口;傻柱的“善良”与“孤独”被扭曲利用;许大茂的“投机”披上了“现实服务”的外衣……
甚至连新来的娄晓娥,这个看似最正常的变量,也被迅速卷入,被贴上标签,被分配角色,被觊觎和猜忌。
整个四合院,就像一个压力巨大的反应釜。最初的“记忆错乱”是投入的奇特催化剂,而“饥饿”是持续加热的火焰。现在,釜内的物质正在发生复杂的、难以预测的化学反应,释放出各种有毒或易燃的气体。表面上,釜盖被聋老太暂时压住了,但内部的压力,却在不断攀升。
刘海中搞的“监督小组”,看似是为了“生产自救”,实则是在本就稀缺的资源上,又加了一道人为的、可能滋生不公的管制。阎埠贵会如何利用他那点“配比核查”的小权力?娄晓娥的“卫生监督”会面临怎样的压力?各家各户会对这种管制产生何种反弹?
贾家的新生儿,是一个持续消耗的“黑洞”,也是牵引诸多关系的焦点。围绕她能产生多少真实互助,又会引发多少新的算计?
许大茂和易中海可能形成的“合作”,会把院子引向何方?
傻柱的崩溃临界点在哪里?
林飞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前。暮色四合,院子里光线昏暗。各家窗户透出微弱的光,像一只只困倦又警惕的眼睛。
他能感觉到,那层脆弱的、建立在饥饿和恐惧之上的平静,已经薄如蝉翼。不需要多大的外力,也许只是一次不公平的分配,一句过火的闲话,一次擦枪走火的冲突,就可能将其彻底撕碎。
而下一轮爆发的,可能不再是关于“梦”的荒诞争吵,而是更加赤裸、更加残酷的,关于生存资源、关于权力、关于人性底线的真实争斗。
他,这个观察者,还能继续置身事外吗?
远处,不知谁家的孩子,因为饥饿,发出细弱而持久的啼哭。哭声在寒冷的夜色中飘荡,像这个艰难时世永不愈合的伤口,渗着血,也渗着无边的寒冷与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