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孤狼引路,深山逃亡(1/2)

粗粝的树枝划过陈无戈的脸颊,留下火辣辣的细微刺痛,他恍若未觉,脚步未曾有丝毫迟滞。怀抱阿烬,他踏入山林深处,脚下是经年堆积、厚实松软的腐叶层,每一步落下都尽量放轻,却仍不免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在死寂的林间格外清晰。身后,小镇那零星如鬼火般的灯火早已被层层叠叠的黑暗树影吞噬,视线所及,唯有被风摇动的憧憧树影,以及耳边持续不断的、如同叹息般的林涛低响。

他不能停。身后的追兵,怀中的责任,体内尚未平息的躁动,都在驱使他向前。

时间倒退回不久之前,那场短暂的喘息与骤然的袭击——

猎户遗留在山林边缘的简陋棚屋,勉强遮风。陈无戈刚将阿烬安顿在角落铺开的干草上,用最后一点气力引燃了角落残留的、半湿的柴堆。橘黄的火苗跳跃着,艰难地舔舐着空气,试图驱散一室的阴寒与潮湿。

就在这时,破旧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,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!

门口逆光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。那人约莫四十上下,面容粗犷,一道深刻的伤疤自额角斜划至下颌,生生废了一只左眼,仅剩的右眼却锐利如鹰隼。他穿着一身磨损严重但浆洗得硬挺的旧式劲装,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裸露的右臂——肌肉虬结的手臂上,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、鳞甲狰狞的青色龙形刺青!那刺青并非静止,随着他肌肉的微颤,竟似有流光隐隐流转。

来人目光扫过棚内,在陈无戈和他怀中隐约露出襁褓一角的阿烬身上略一停留,随即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质感:

“陈家遗孤,陈无戈?”他顿了顿,自报家门,“我叫程虎。是你父亲陈啸天麾下,虎贲卫最后一名校尉。”

陈无戈心脏猛地一缩,面上却波澜不惊,甚至没有改变倚靠墙角的姿势。只有袖中,握着断刀刀柄的手指,收紧了一分。他没有回应,只是用那双沉静却戒备的眼睛,打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“旧部”。

程虎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。他大步走入棚内,反手将破门掩上,隔绝了部分寒风。然后,他做了一件令陈无戈瞳孔骤缩的事——他猛地抽出腰间一把古朴匕首,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左臂!

鲜血顿时涌出。

然而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那涌出的鲜血并未立刻滴落,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,微微浸润了手臂上那青龙刺青的边缘。紧接着,那青色龙纹竟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、青铜色的光泽,虽然转瞬即逝,却绝非错觉!与此同时,程虎口中,低声吐出八个字,音节古怪拗口,却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与沧桑感:

“玉在祖宅,路在星图。”

这八个字入耳,陈无戈浑身剧震!不是因为话语内容本身,而是这声音、这韵律……竟与他年幼时,父亲醉酒后偶尔反复低吟的某个片段隐隐重合!那是深埋在记忆尘埃之下、几乎被遗忘的碎片!

是真的。至少,这密语和这刺青的异象,做不得假。陈家确有其隐秘传承。

就在陈无戈心神因这意外重逢与家族秘辛而剧烈动荡的刹那——

轰隆!哗啦——!

棚顶毫无征兆地整个塌陷下来!腐朽的梁木、茅草、积雪,如同瀑布般倾泻!

与此同时,三道漆黑如墨、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自破开的屋顶缺口疾射而入!他们手中并无刀剑,只各自攥着一条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黑色绳索,绳索尽头是狰狞的倒钩与锁扣,直扑陈无戈周身要害而来!动作迅捷、精准、狠辣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猎杀者!

生死关头,陈无戈压抑住所有翻腾的情绪,战斗本能瞬间压倒一切!他几乎想也未想,一把抄起角落尚在昏睡的阿烬,用巧劲将她凌空甩向距离最近的程虎,同时厉喝:“接住!”

程虎反应亦是极快,独眼精光爆射,右臂肌肉贲张,稳稳接住飞来的襁褓,顺势护在怀中。

而陈无戈自己,则在甩出阿烬的同时,身形不退反进,迎着最先扑至面前的一道黑影,袖中断刀如毒蛇吐信,骤然出鞘!

锵!噗嗤——!

幽红的刀光在昏暗的棚内一闪而逝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有一声短促的金铁交鸣和利物入肉的闷响。冲在最前的那名袭击者,握绳的手腕应声而断!黑色绳索连同半只手掌一起掉落在地。

诡异的是,那断腕处喷溅的鲜血极少,断落的绳索触及地面沾染的、来自阿烬襁褓上残留的些许温热气息时,竟“嗤”地一声,腾起一小股带着焦臭味的黑烟!仿佛那绳索本身,或者附着其上的力量,被某种至阳至纯的余温所克制、灼烧!

“七宗的‘缚灵索’!小心,别被缠上!”程虎见状,独眼中厉色一闪,厉声示警的同时,左手不知何时已扣住三柄薄如柳叶的飞刀,手腕一抖!

嗖!嗖!嗖!

三道寒星分取另外两名袭向陈无戈的黑影下盘!其中一柄精准地钉入一人膝盖侧面,那人闷哼一声,动作顿时一滞。

“走!从后面走!”程虎将怀中阿烬往陈无戈方向一推,自己则猛地踏前一步,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挡在破碎的门口与坍塌的屋顶之间,独眼死死锁定剩下的敌人,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,“我来挡住他们!记住我的话!玉在祖宅,路在星图!走啊!”

陈无戈接过阿烬,没有丝毫犹豫,甚至来不及看程虎最后一眼,更顾不上思考那八字真言的含义,猛地撞向棚屋后方看似坚实的土墙——那墙面早已腐朽,被他合身一撞,顿时破开一个大洞!

尘土飞扬中,他抱着阿烬冲入棚后漆黑的树林。

就在他身影没入黑暗的下一瞬——

轰——!!!

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!炽热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小小的棚屋,恐怖的冲击波裹挟着木屑、泥土和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,将陈无戈推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,后背传来被飞溅碎石击中的刺痛。

程虎……引爆了随身携带的、威力惊人的火药。用最决绝的方式,为他争取了最后一丝逃脱的时间。

……

此刻,陈无戈独自穿行于冰冷死寂的密林深处,怀中的阿烬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感知,但她锁骨处的火纹却传来一阵阵不规律的、如同心跳般的灼烫,时强时弱。而他左臂那道古老的疤痕之下,也传来隐隐的脉动与燥热,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,正随着这危机四伏的逃亡和怀中火纹的异动,在他血脉深处缓缓苏醒、游走。

呼——啦——!

头顶极高处的云层之上,猛然传来沉闷而迅疾的振翅破空之声!那声音远比寻常鸟类巨大,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锐响,迅速由远及近!

陈无戈悚然抬头!

只见浓云被一股巨力撕裂,一头体型比之前所见巡使玄鸟更为庞大、神骏的巨禽,如同一颗漆黑的陨石,自九天之上俯冲而下!其双翼展开,几可遮天蔽月,翼尖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,一双利爪弯曲如钩,在月光下泛着绝非血肉之躯应有的森寒金属冷光,显然经过了某种强化或改造。鸟背上,隐约可见一道挺立的身影,气息比之前的巡使更加晦涩深沉。

七宗的追兵,来了!而且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之强!

陈无戈心头寒意骤升,来不及细想,猛地加快脚步,朝着山林更深处、地形更复杂的方向亡命奔去。然而,连续的战斗、逃亡、伤势,早已将他的体力压榨到了极限。肋骨折断处传来锯齿反复拉扯般的剧烈钝痛,每一次迈步、每一次呼吸,都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切割着内脏与神经,眼前阵阵发黑,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。

“呜……”怀中的阿烬似乎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与他的痛苦,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一声。她锁骨处的火纹光芒忽明忽暗,闪烁不定,仿佛一颗风中残烛,又像是在以这种方式,回应着天空中那巨大威胁的迫近,亦或是呼唤着冥冥中的某种存在。

身后的振翅声越来越近,恐怖的阴影如同死神的斗篷,缓缓笼罩下来。林中树木被疾风压得低伏,枝叶狂舞。

陈无戈咬紧牙关,强忍着几乎令人晕厥的剧痛,施展出记忆中残缺不全的《星陨步》身法。步伐变得飘忽诡异,时而急停转向,时而借树木掩映迂回,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开空中那致命的眼睛。

然而,实力的差距与体能的枯竭,让这一切努力显得如此徒劳。那玄鸟速度太快,目光太利,仅仅几个呼吸,便已追至他身侧不远,巨大的翅膀扇动带起的狂风,几乎要将他掀翻!

不知不觉间,他被逼至一处陡峭的悬崖边缘!

脚下,是深不见底、被浓重雾气笼罩的幽暗峡谷,冷风自谷底呼啸而上,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。身前,是冰冷的岩壁与绝路;身后,是致命的追兵与苍穹。

退无可退。

陈无戈缓缓转身,将阿烬更紧地护在怀中,左手稳住她的襁褓,右手重新握紧了袖中断刀的刀柄。指节因用力而惨白。他深吸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,压下喉头的腥甜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平静,准备迎接这最后的、绝望的死战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玄鸟利爪即将触及他头顶的刹那——

吼——!!!

一声低沉雄浑、却不带多少暴戾之气,反而充满某种古老威严的狼嚎,自侧面密林深处骤然炸响!

紧接着,一道灰白色的巨大身影,如同撕裂夜色的闪电,猛地从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冲杀而出!

那是一头体型远超寻常野狼的巨狼!肩高几乎及成人胸口,四肢修长矫健,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。它通体毛发呈现一种奇异的灰白色,并非老迈的灰白,而像是月光凝结的霜华,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辉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它身上斑驳地沾染着早已干涸、呈现深褐色的血迹,却不知是它自己的,还是敌人的。

巨狼的目标明确至极!它并未扑向陈无戈,而是在冲出林子的瞬间,后腿猛地蹬地,庞大的身躯凌空跃起,高度竟惊人地达到了玄鸟飞行的高度!

血盆大口张开,精准无比地,一口咬住了玄鸟那只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右腿腿骨!

咔嚓——!!!

一声令人牙酸的、混合着金属扭曲与骨骼碎裂的脆响,清晰地回荡在悬崖上空!

“呖——!!!”玄鸟发出凄厉无比、穿金裂石般的痛苦尖鸣,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,歪斜着、翻滚着,连同背上那道惊怒交加的身影一起,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,疾速坠落下去,很快被浓雾吞噬,只余那凄厉的鸣叫在山谷间久久回荡……

巨狼则借助咬合的反冲之力,轻盈地一个空翻,稳稳落回崖边地面,四爪抓地,扬起些许尘土。它缓缓转过头,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,望向了僵立在崖边的陈无戈。

那眼神……明亮、深邃,不似寻常野兽的浑浊与野性,反而透着一股通灵般的清明与智慧,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审视、确认,以及一丝……如释重负?

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,声音低沉温和。然后,它迈步走近,没有流露出任何攻击意图,反而低下头,用硕大的头颅,极其轻柔地、带着催促意味地,顶了顶陈无戈僵直的小腿。

随后,它不再看他,转身,迈开矫健的步伐,朝着来时的密林深处,不疾不徐地走去。走几步,还回头望一眼,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跟上。

陈无戈伫立原地,如同一尊石雕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浑身的肌肉却依旧紧绷。

他深知江湖险恶,世事诡谲,绝不可轻信任何来路不明之物,尤其是一只如此神异、如此“恰好”出现并救下他、此刻又行为诡异的巨狼。这背后,是否藏着更深的陷阱?是否是七宗另一种形式的围捕?

但他更清楚,若继续留在这悬崖边,或者盲目逃入未知的山林,以他现在的状态,面对可能随时赶来的其他追兵,唯有死路一条。

前有“引路”的异兽,后有索命的追兵。看似有选择,实则别无选择。

他死死盯着巨狼那在月光下泛着银辉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因刚才剧烈颠簸而眉头微蹙、但火纹依旧微微发烫的阿烬。最终,从牙缝里挤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,迈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,咬牙跟了上去。

巨狼似乎对他的选择毫不意外,行走速度略微加快,但始终保持在陈无戈勉强能跟上的范围内。它专挑那些陡峭难行的山坡、林木极其茂密的区域穿行,路径刁钻古怪,却每每能避开裸露的岩石滑苔,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。它带着他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隙间灵活跳跃,在垂挂的厚重藤蔓下低头穿行,甚至数次,陈无戈都注意到地上或树丛中有极其隐蔽的、人工或天然形成的陷阱痕迹,都被巨狼提前巧妙绕开。

这头狼,对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山林,了如指掌。

陈无戈还敏锐地注意到,巨狼的左前爪似乎有些不便,行走时偶尔会微不可察地轻点一下地面,仔细看去,那里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、新鲜的伤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
约莫在复杂崎岖的山林中穿行了半个时辰,就在陈无戈感觉自己最后一点体力即将耗尽、眼前阵阵发黑时,前方的巨狼忽然转向,带着他钻入一条被两座陡峭石山夹峙的、荒芜而隐蔽的山谷。

谷内地势相对平缓,但显然人迹罕至,枯黄的野草长及膝盖,在夜风中瑟瑟抖动。山谷中央,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、已然倾倒的残缺石碑。

石碑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霜,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,石质呈现出一种沉黯的灰黑色。月光下,勉强可以辨认出碑面上刻着两个古朴遒劲、却因风化而边缘模糊的古体大字:

禁 地。

巨狼在石碑前约一丈处停下脚步。它走到碑前,低下头,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,开始一下一下,认真地舔舐自己左前爪那道新鲜的伤口。

殷红的狼血随着它的舔舐,滴落在冰冷粗糙的碑面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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