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血月刀醒(2/2)
这一次,刀气更加凝实,轨迹更加清晰。月光下,可以看到一道透明的、微微扭曲的波纹划过空间。
狼妖的上半身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飞出三丈多远,才啪嗒一声落在雪地里,扬起一片雪雾。下半身却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又冲了几步才倒下,断口处内脏哗啦流了一地,热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。伤口处冒出更加浓密的黑烟,散发出刺鼻的焦臭,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。两截残躯剧烈抽搐了几下,终于彻底静止。
庙宇前,重归死寂。
只有寒风穿过破洞时发出的呜咽,如同亡魂的低泣。还有陈无戈自己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单膝跪地,用断刀拄着身体,才勉强没有倒下。耳鸣阵阵,眼前发黑,无数光点在视野中飞舞。太阳穴突突狂跳,仿佛有两柄小锤在颅内敲击。刚才那两刀,尤其是第一刀“劈风”,仿佛抽空的不仅是气力,还有部分精神。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涌出,让他几乎想要就此躺倒在雪地中,沉沉睡去。
但就在这时,左臂旧疤深处,一股新的、更加醇厚温润的热流正缓缓滋生。那热流不同于战斗时的狂暴,它温和而坚定,如同春日融雪后的溪流,流向四肢百骸,快速修补着消耗,抚平着精神上的撕裂感。每一次心跳,热流便壮大一分,疲惫便消退一丝。
他低头,看向手中的断刀。
刀身上,那些被狼血浸染过的古老纹路,此刻正散发着幽红如呼吸般明灭的微光。血液并未凝固滴落,而是缓缓在纹路中流动,仿佛这柄刀……活了过来。纹路的走向比他记忆中更加清晰,那不仅仅是装饰,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敬畏的“符文”。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,原本有一处细微的缺口,此刻那缺口边缘竟在微微蠕动,似乎在自我修复?
刚才那两斩,绝非经验与蛮力。
是沉睡于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,被刀与血唤醒后,本能做出的、超越他现有认知的杀戮反应。当刀气离体的瞬间,他清晰地“感觉”到体内有一股力量顺着手臂注入刀身,与刀身内某种沉寂的存在共鸣,然后破刃而出。那不是真气,不是内力,而是一种更加古老、更加纯粹、更加霸道的力量。
他闭眼,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,理清脑海中纷乱的感悟。
然而,识海之中,一个虚幻的、与他容貌依稀相似的“身影”,正不由自主地开始挥刀。动作正是那“劈风”的起手式——右脚前踏半步,重心下沉,右手握刀置于腰侧,左手虚按刀背。然后,拧腰、转肩、送臂,刀锋自下而上斜撩而出。动作简洁到极致,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与杀机。
一遍,又一遍。
每演练一次,左臂疤痕下的灼热便清晰一分,体内那股新生的温热气流(他隐约觉得,或可称之为“刀元”)便壮大一丝,与手中断刀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感,也愈发明显。刀身内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应着他的“演练”,每一次挥刀,刀身都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共鸣震颤。
他忽然睁开眼。
就着跪地的姿势,右手断刀向着身旁无人的雪地,凭着那识海中的“感觉”,没有动用刚恢复的刀元,仅仅以纯粹的肌肉记忆和发力技巧,轻轻一划。
嗤——
雪地应声裂开一道长约三尺、深达半尺的笔直沟壑。沟壑边缘整齐光滑,如同被最锋利的匠人精心切削过,与周围蓬松的雪面形成刺目对比。 更奇异的是,断面处的积雪并未融化,而是保持着被切割瞬间的状态,甚至还能看到雪花的晶体结构。沟壑中,残留着一丝微弱却锐利的气息,久久不散,附近的雪花飘落时,都会自动避开这道痕迹。
陈无戈凝视着这道沟壑,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不是巧合,更非运气。
是烙印。是传承。是……苏醒。
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仍有些滞涩,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,但脊背已重新挺直,如雪中青松。将断刀收回背后简陋的麻布刀鞘时,刀身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,发出几如叹息的嗡鸣,仿佛意犹未尽,又似沉眠方醒的慵懒。血纹光芒渐隐,却并未完全褪去,仍在鞘中缓缓流动,如同暗夜中潜伏的兽瞳。
他沉默地开始收拾战场。
拖走三具逐渐僵硬的狼妖尸体时,他注意到这些妖物的肌肉密度大得惊人,即使死后,肢体依然沉重如铁。在树林边缘的背阴处,他选了一处积雪深厚的地方,用断刀挖坑。刀身切入冻土时,感受到的阻力比平时小了许多,仿佛这柄刀本就该用来破开大地。深坑挖好,将尸体扔进去,覆土掩埋,最后捧起厚厚的积雪覆盖,抹平痕迹。
回到庙前,他开始处理打斗的痕迹。用脚仔细抹去雪地上所有焦痕、血迹和凌乱的脚印。那些被刀气斩出的沟壑尤其麻烦,他不得不将周围的积雪刨开,填入沟中,再撒上浮雪。做完这一切,破庙前的雪地恢复了一片平整的洁白,只有几处颜色略深的雪泥,暗示着下方并非天然地面。
最后,他回到地窖入口,蹲下身,侧耳贴上冰冷的石板。
下面一片静谧。
只有阿烬均匀悠长的呼吸声,微弱却安稳,像冬日炉火旁熟睡的猫。那缕曾透出的奇异红光早已消失,火纹的热度也收敛回体内,不再外泄。但陈无戈能感觉到,石板下方传来的温度比周围略高一线,那是生命存在的证明。
他无声地松了口气,气息在石板表面凝成白霜。
坐回门后那块被他体温焐出一点印记的位置。断刀再次横放膝上,染血的麻布刀柄触手微温,上面干涸的血迹已变成深褐色。他抬眼,目光穿过没有窗纸的破洞,望向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深邃夜空。
月亮已西斜,清冷的光辉流淌进来,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,落在那半截露出鞘外的幽红刀纹上,落在身前这片刚刚埋葬了生死搏杀的雪地上。月光如水,洗不去血腥,却让一切都显得更加清晰、更加残酷。
他知道,今夜之后,一切已截然不同。
过往十余年,他是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经验、技巧和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劲在搏杀。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教训,每一场战斗都是一次赌命。他像荒野中的独狼,靠警觉、速度与爪牙生存。
而此刻,他能清晰“感知”到体内多了一股力量。它蛰伏于血脉深处,随着心跳与呼吸起伏,与左臂的古疤共鸣,与手中的断刀呼应。这力量陌生又熟悉,带着亘古的苍凉与无匹的锋锐。它不像修炼得来的内力需要引导运转,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,如同血液般奔流。
它本就属于他。或者说,他本就属于它。
他伸手,隔着衣物,轻轻按住左臂旧疤的位置。皮肤下,那复杂的纹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“清晰”。不似伤愈后的增生,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、如今才被点亮的先天印记。手指按压时,能感觉到皮下的组织有规律的搏动,仿佛那不是疤痕,而是另一颗心脏。
庙内死寂。地窖封石稳固。阿烬安睡。
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片刚被撒上新雪的空地。月光将破庙的阴影投在雪上,边缘清晰如刀切。一根不知何时从屋顶掉落的枯草,还挂在歪斜的窗框边缘,草茎在微弱的余风中极其缓慢地晃动着,晃动着…… 每一次摆动都牵动月光的涟漪。
忽然,风停了。
枯草凝滞在空中,保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。
五息。
十息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,每一息都格外漫长。
远处,传来了犬吠。
起初只是一两声,从镇子的方向传来,声音模糊而遥远。随即,更多的狗加入,迅速连成一片,亢奋而狂躁。不止一条狗,至少有四五条,也许是全村的狗都被惊动了。犬吠声中,开始夹杂模糊的人声吆喝,听不清内容,只能感受到语气中的激动与……恶意。
脚步声杂乱地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,由远及近。那声音起初稀疏,渐渐密集,像是有十几个人在雪地中跋涉。一点昏黄摇晃的光晕,率先刺破树林的黑暗,在光秃的枝桠间跳动,朝着破庙方向而来。接着是第二点、第三点……灯笼的光芒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、摇晃的影子,如同鬼魅的触须。
陈无戈纹丝未动。
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他只是静静坐着,断刀静静横于膝上。右手五指自然舒张,虚搭在靠近刀镡的刀柄上,指腹能感觉到麻布粗糙的纹理和刀柄木质温润的触感。
左臂疤痕下的灼热感,再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爬升。不同于战斗时的狂暴,这一次的发热更加低沉、更加内敛,仿佛地底岩浆在缓慢涌动。它在回应着外界迫近的、充满恶意的“召唤”,也在提醒着陈无戈:危险并未结束,战斗刚刚开始。
人群更近了。
能听清零碎的对话片段:
“……蓝火……妖异……”
“……必须烧了……”
“……镇长说了……”
“……灾星不除,全村遭殃……”
声音参差不齐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但无一例外,都带着一种被恐惧煽动起来的狂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