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“朕失股肱!”(1/2)

奉天殿的晨钟,比往日迟了半个时辰。

那钟声不再是清越悠扬的,而是沉闷、滞重,仿佛被无形的悲伤浸透了水分,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黏稠的回响,在南京城灰蒙蒙的雾气中艰难地扩散。钟声之下,整座皇城都像被抽走了筋骨,弥漫着一种死寂般的肃穆。宫道上,太监们的脚步碎得像猫,平日里挺直的腰杆都微微佝偻着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
文武百官早已在午门外候着,却无人交谈。往日里叽叽喳喳、拉帮结派的景象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们像一群被霜打过的茄子,垂头丧气地站着,目光或盯着自己的靴尖,或飘向远方那片铅灰色的天空。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,那巨石的名字,叫“常遇春”。

更准确地说,是叫“皇帝的悲伤”。

三天前,征虏大将军常遇春暴卒于柳河川军中的消息,如同一道惊雷,将整个大明朝堂炸得人仰马翻。随之而来的,是皇帝朱元璋那毁天灭地的雷霆之怒。奉天殿的御用金盏被摔得粉碎,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被扫落在地,发出刺耳的哀鸣。皇帝的咆哮声穿透了重重宫墙,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心惊胆战,仿佛那怒火下一秒就要烧到自己身上。

那三天,朱元璋辍朝。整个国家仿佛都按下了暂停键,所有政务都悬置起来,只为了等待皇帝平息他那滔天的悲痛与怒火。

今日,是辍朝之后的第一天。

当厚重的殿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,当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时,午门外鸦雀无声,随即,山呼海啸般的“万岁”声响起,却显得有气无力,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朱元璋走了出来。

他走在长长的甬道上,步履依旧沉稳,但所有人都看得出,他瘦了。仅仅三天,他的脸颊便深深地凹陷了下去,原本饱满的颧骨高高凸起,使得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深邃。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!不再是往日里那既能洞察人心、又能燃起烈火的眸子,此刻,它平静得如同一潭千年不化的寒冰,冰面下,是深不见底的、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死寂。

所有的情感,无论是愤怒、是悲伤、是怀念,似乎都被这层厚厚的冰封住了。这种平静,比三天前的暴怒,要可怕一万倍。暴怒是火山,总有喷发殆尽的时候;而这种平静,是深渊,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

百官们屏住呼吸,随着皇帝的步伐,缓缓走入奉天殿。

大殿之内,光线昏暗。所有的窗户都垂着厚重的黑色帷幔,只留下几缕惨白的天光,从缝隙中挣扎着挤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无数尘埃。朱元璋一步步走上丹陛,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,威严地坐下,接受百官的朝拜。
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龙案前,目光空洞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。那些平日里或忠心耿耿、或心怀鬼胎的臣子们,在他此刻的注视下,都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无所遁形。他们能感觉到,皇帝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,他看的,是穿过他们,看到了遥远的过去,看到了那片尸山血海的战场。

沉默。

死一般的沉默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,连香炉里飘出的青烟,都似乎停滞在了半空。

终于,朱元璋动了。他缓缓抬起手,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像是提着千斤重担。他手中拿着一卷素白的麻纸,那是他亲笔撰写的祭文。他将祭文小心翼翼地、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,平铺在龙案前早已备好的香案上。然后,他拿起火折子,亲自点燃了三炷清香。

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檀香特有的、沉静的气味,在大殿中弥漫开来。

朱元璋双手持香,对着那卷祭文,深深地,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
一鞠躬。

二鞠躬。

三鞠躬。

这个动作,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!

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

文武百官,无论品阶高低,无论内心作何感想,在这一刻,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,额头紧紧地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。他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震惊,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被巨大情感洪流冲击的震撼。

皇帝,为臣子,行如此大礼!

这是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事情!这是要颠覆君臣纲常的节奏吗?不,没有人会这么想。在这一刻,所有人都明白,这已经不是君臣之礼了。这是一个男人,在为他失去的兄弟,致以最沉痛的哀悼。

朱元璋直起身,将香插入香炉。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那双冰封的眸子,此刻终于有了一丝焦点,落在了那卷祭文上。他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在空旷的大殿中,清晰地回响起来。

“维洪武二年,秋,皇帝朱元璋,谨以少牢之礼,致祭于故征虏大将军、中书平章事常遇春之灵曰……”

他的语调很平,平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字典里摘出来,冷静而克制。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。

“……卿,怀远农家子也,起于草莽,与朕同袍。初见时,卿英姿勃发,力能扛鼎,朕便知,此吾之子房、韩信也。”

读到此处,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。他的目光似乎变得有些飘渺,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,回到了那个濠州城外的破庙里。那里,有一群衣衫褴褛、却眼神亮得吓人的汉子。其中一个,身材魁梧,面容黝黑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拍着胸脯对他说:“朱大哥,以后你指哪,我常遇春就打哪!”

那笑声,那誓言,仿佛还在耳边。

“……从朕渡江,采石矶一役,卿为先锋,身先士卒,跃马登岸,大破元军。朕犹记,卿立于船头,长矛所向,元兵披靡,如入无人之境。彼时,江风猎猎,吹动卿之战袍,亦吹动朕之心旌。朕知,天下可图矣!”

朱元璋的声音,不知不觉间,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那是一种回望峥嵘岁月的怀念,一种与兄弟并肩作战的激昂。他的语调微微上扬,仿佛又听到了震天的喊杀声,又看到了那杆在敌阵中左冲右突、所向披靡的“常”字大旗。

满朝文武,都跪在地上,静静地听着。他们中的许多人,都曾跟随皇帝南征北战,亲身经历过那些九死一生的瞬间。此刻,听着皇帝的追述,他们的眼前也浮现出了那一幕幕血与火的画面。

他们想起了鄱阳湖那场惨烈的水战。当时,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困朱元璋,形势危在旦夕。是常遇春,率领着他的敢死队,驾着火船,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,硬生生地插进了陈友谅的连环巨舰之中。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江水,也映红了常遇春那张被烟火熏得漆黑、却依旧狰狞大笑的脸。

“……鄱阳湖血战,三日三夜,将士疲惫,几欲崩溃。卿单船冲阵,箭无虚发,射杀敌将,鼓舞士气。朕坐镇中军,遥望卿之身影,如天神下凡,心中大定。此战,卿功居第一!”

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,那冰封的眼眸里,似乎也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。那是对胜利的渴望,是对战友的赞许。他仿佛又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,又感受到了战船在炮火中剧烈的摇晃。

然而,这簇火苗很快就熄灭了。

他的声音再次沉了下去,变得低沉而压抑。

“……后,卿为元帅,总领大军,北伐中原。取山东,下河南,克潼关,势如破竹。元廷闻卿之名,无不胆寒。小儿闻卿之名,不敢夜啼。卿,真乃我大明之战神也!”

战神……

朱元璋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。战神,战神,战神难道就不会死吗?战神难道就不会生病吗?他明明已经打到了柳河川,离元大都近在咫尺,离他们毕生的梦想——彻底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,只有一步之遥了!

为什么?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!

他的声音,开始微微颤抖。那是一种极力压抑,却终究无法完全控制的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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