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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时间,像被无限拉长的橡皮筋,每一秒都充满了粘稠的、令人心焦的等待。晓晓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画册,画笔握在手里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颜料在调色盘上渐渐干涸,如同她此刻纷乱又无处安放的心绪。那个吻的余温,还灼热地烙印在唇上,带着顾言独有的、清冽又绝望的气息。他最后看她的眼神,不再是冰冷的拒绝或疏离的审视,而是一种掺杂着痛楚、依赖和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复杂情绪。他说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而他回应:“嗯。”简单的两个字,却像是一个沉重的承诺,压在她的心尖。家里静得可怕。林母去了医院上班,顾父也似乎出了门,有意无意地留给了这片空间一片死寂。晓晓知道,大人们也在用他们的方式担忧着,却又无能为力,只能将这份焦灼隐藏在看似正常的日常之下。
她试图画画,想用线条和色彩来平复内心的波澜,但笔下的轮廓总是歪歪扭扭,最终都化成了顾言苍白的脸,和他那双盛满了太多沉重往事的眼睛。梁家,那个对他来说如同梦魇般的存在,会怎样对待他?威逼?利诱?还是用更残忍的方式,去撕扯他尚未愈合的伤疤?一想到顾言要独自面对那些冰冷的、带着算计的目光,晓晓的心就揪成一团。她甚至有些后悔,为什么没有更坚持一点,陪他一起去。哪怕只是等在门外,至少,离他近一些。阳光一点点西斜,从明亮的金黄色逐渐变为柔和的橘红,透过窗户,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。晓晓终于放弃了对画板的折磨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那条通往小区大门的必经之路。每一个身影的出现,都会让她的心跳漏掉一拍,但每一次,都不是他。
时间越久,那份不安就越发膨胀。会不会……梁家用了什么强硬手段?会不会顾言就此被带走,再也回不来了?各种糟糕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沫,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。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想象力逼得喘不过气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,终于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。是顾言。他走得很慢,步伐不像平日里那样沉稳有力,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,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更显得孤寂而寥落。他微微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和疏离,即使隔得这么远,晓晓也能清晰地感受到。他回来了。完好无损地回来了。晓晓悬在嗓子眼的心,终于落回实处,却砸起一片酸涩的涟漪。她几乎是立刻转身,冲出了房间,跑到玄关,屏住呼吸,等待着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“咔哒。”门开了。顾言走了进来,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和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、仿佛刚从某个肮脏泥潭里挣扎出来的压抑气息。
他抬头,看到了站在玄关的晓晓,眼神有瞬间的恍惚,随即,那冰封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,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。“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比下午出门时更加沙哑,带着一种过度使用后的疲惫。晓晓看着他脱下外套,挂好,动作机械而僵硬。她闻不到酒气,也看不到任何外伤,但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。那种从内而外的倦怠和冰冷,比任何实质性的伤害都更让她心疼。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晓晓上前一步,声音轻轻的,带着小心翼翼的问询。顾言没有立刻回答,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。有厌恶,有解脱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,但更多的,是一种仿佛看透了什么的、令人心碎的苍凉。他摇了摇头,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晓晓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,一股冲动让她脱口而出:“顾言!晚饭……我煮了点粥,你要不要喝一点?”她其实不太会做饭,那锅粥是她反复看了好几次食谱,笨手笨脚熬出来的,生怕糊了或者太稀,只想让他回来能吃上一口热乎的。顾言的脚步在房门口顿住,他没有回头,只是沉默了几秒,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好。”这简单的回应,让晓晓心头一暖。她赶紧去厨房,盛了一碗温热的粥,又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酱菜,端到餐厅的桌上。顾言洗了手,走出来,在餐桌旁坐下。他拿起勺子,动作却有些迟缓,目光落在冒着微微热气的粥上,眼神空洞,仿佛透过那碗粥,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。晓晓坐在他对面,紧张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。她不敢多问,生怕触及他不想回忆的片段,只能这样默默地陪着。餐厅里只开了暖黄色的餐灯,光线柔和,却无法驱散笼罩在顾言周身的低气压。他舀起一勺粥,送入口中,缓慢地咀嚼着,脸上没有任何品尝美食的愉悦,反而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。“很难喝吗?”晓晓忍不住小声问,带着点挫败感。顾言的动作停住,抬眼看向她。灯光下,她的眼睛清澈见底,写满了纯粹的担忧和一丝笨拙的讨好。
这眼神,与他下午在那个奢华却冰冷的会客厅里所面对的那些精明、算计、虚伪的目光,形成了天壤之别。那些所谓的“家人”,口口声声说着血脉亲情,说着锦绣前程,眼神里却只有对利益的衡量和对“污点”的嫌弃。他们提到他的生母,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那只是一段不光彩的过往;他们评价他现在的家庭,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不屑。那个穿着昂贵西装、自称是他舅舅的男人,用施舍般的语气承诺给他“本该拥有的一切”,前提是,他必须斩断与现在这个“普通”家庭的所有联系,包括……林晓晓。“顾言,你身上流着梁家的血,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那个小地方,那些人,配不上你。回到我们为你规划的轨道上来,你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。”那个男人的声音,如同毒蛇吐信,冰冷而黏腻。当时,他是怎么回答的?他似乎只是沉默地听着,用冰冷的眼神作为回应,内心却翻涌着巨大的恶心和愤怒。配不上?价值?他们凭什么用那套肮脏的标准来衡量他的生活,评判他在乎的人?而现在,坐在这个并不宽敞甚至有些陈旧的餐厅里,看着眼前这碗可能火候并不完美、却饱含心意的白粥,看着女孩那双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睛,顾言只觉得下午经历的那一切,都像是一场荒诞而令人作呕的闹剧。
他喉结滚动,咽下那口粥,然后,用一种极其缓慢、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语气开口,回答了晓晓之前那个关于“好不好喝”的问题:“不,很好喝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比……下午他们那里的任何东西,都好。”这是他回来后,第一次主动提及下午的会面。晓晓的心猛地一跳,她屏住呼吸,不敢打断他。顾言放下勺子,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,目光没有聚焦地看着前方的虚空,仿佛在整理思绪,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回忆那些不愉快的片段。“他们……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更添寒意,“很符合日记里的描述。富有,精致,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算计,每一个表情都标好了价格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,但晓晓却能从那平静之下,听出压抑到极致的波涛。“他们说我应该回到‘本该属于我的位置’,”顾言继续说着,眼神越来越冷,“说我留在这里是浪费天赋,说……现在的家,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。”晓晓的心揪紧了,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。
她可以想象,那些话会对顾言造成怎样的伤害,尤其是在他刚刚得知生母悲剧的此刻。“他们还提到了你。”顾言的目光终于转向她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。晓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:“我?”“嗯。”顾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却清晰可辨的保护欲和……戾气,“他们说,你和我,是不同世界的人。让我……离你远点。”这句话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晓晓的心底最深处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恐慌。不同世界……是啊,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梁家人眼里,她这样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,大概就是顾言辉煌前程上的绊脚石吧?一股自卑和难堪混合的情绪涌了上来,让她瞬间低下了头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然而,顾言接下来的话,却像一道强光,猛地劈开了她心头的阴霾。“但是晓晓,”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,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,“当我坐在那个镶金嵌玉、却让人窒息的地方,听着他们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规划我的人生,否定我珍视的一切时,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,就是尽快结束那场令人作呕的谈话,回到这里。”他微微前倾身体,目光灼灼地锁住她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:“回到这个有你的地方。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晓晓猛地抬起头,撞进顾言那双不再冰冷、反而燃烧着某种炽热火焰的眸子里。那里面没有了下午刚回来时的空洞和疲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清晰而坚定的确认。“顾言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因为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而微微颤抖。“他们说的那些所谓的前程、地位、财富,”顾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在我看来,一文不值。甚至比不上……”他的目光扫过那碗粥,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最终,重新落回她的眼睛,声音低沉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致命的温柔和肯定:“甚至比不上你煮的这碗粥,比不上你刚才站在门口等我回家的样子。”轰的一声,晓晓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这句话点亮了。下午所有的担忧、不安、自我怀疑,在这一刻,都被他这近乎直白的告白冲刷得干干净净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他不是在安慰她,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一个经过对比和考验后,从他心底最深处得出的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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