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章 雪覆故园(2/2)

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小男孩,大概六岁,从她身边跑过,一边跑一边哭:“我的小木枪!我的小木枪还在屋里!”他的母亲在后面追着喊:“别跑了!车要走了!”小男孩却不听,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,放声大哭。母亲赶上来抱起他,一边拍雪一边自己也哭了:“儿啊,别哭了,新家什么都会有的。”

霍尘看着那个哭闹的小男孩,又看了看自己的小手。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毛绒兔子,是爸爸昨天刚给她买的,耳朵上已经沾了雪花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攥着它,只觉得这是熟悉的东西,能给她一丝莫名的安心。

风雪中,差办的喇叭声越来越急:“最后一辆转运车还有半小时出发!请尽快到集合点集合!”

人们被迫加快脚步,形成一支长长的逃难队伍,在漫天风雪中朝集合点挪动。队伍里有推行李箱的,有背背包的,有抱孩子的,还有人牵着舍不得丢弃的狗。有人走不动了坐在雪地里哭,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挪;有人的行李掉在地上,想回头捡却被风雪和人群推着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积雪覆盖;有人体力不支倒在雪地里,差役赶紧上前搀扶,将他送上就近的转运车。

霍尘被姑姑抱着加入队伍,姑姑的脚步踉跄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,每一步都异常艰难。霍尘乖乖靠在姑姑怀里,小手依旧攥着毛绒兔子,眼神依旧清澈。她看着身边匆匆走过的人,看着他们脸上的绝望和疲惫,看着风雪中摇摇欲坠的砖瓦房,看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山峦。

她看到一个老人,背着沉重的帆布包,走了几步就摔倒在雪地里。帆布包摔开了,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——几本泛黄的相册,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,还有一张全家福。老人趴在雪地里,颤抖着去捡那些东西,雪花落在他背上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。差役走过来想帮忙,却被老人拒绝:“不用!这些是我的念想,不能丢!”他一点点将东西捡起来放进包里,在差役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
霍尘看着这一切,小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却依旧没有哭。她只是将脸往姑姑怀里埋了埋,感受着姑姑怀里微弱的暖意。姑姑低头看了看她,用冻得僵硬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:“尘尘,不怕,姑姑在,我们很快就有新家了。”

风雪越来越烈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埋葬。转运车的车灯在风雪中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,照亮了人们慌乱的脚步。汽车的发动机轰鸣声、喇叭声、人们的呼喊声渐渐被风雪吞没,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沉重的脚步声。远处的雪岭在漫天风雪中变得模糊不清,那些曾经熟悉的砖瓦房、羊圈、电线杆,都渐渐被积雪覆盖,变成一个个模糊的轮廓,最终消失在视野里。

霍尘趴在姑姑的肩膀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

她看到那栋熟悉的房子,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屋顶。屋前的晾衣绳被雪压垮,斜斜地搭在墙上。那株她前几天还在下面玩过的小树苗,也被折断了枝条,歪倒在雪地里。

她的小手里,依旧攥着那个毛绒兔子。

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,可她依旧没有哭。她的眼神里,没有三岁孩子该有的迷茫和恐惧,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和清澈。她看着大人在风雪中忙乱、争斗、哭泣,看着故园一点点被雪埋葬,心里没有留下仇恨,也没有留下阴郁,只留下一段模糊而深刻的记忆——漫天的风雪,慌乱的人群,差办人员冷硬的身影,还有那辆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的转运车。

28年后,25岁的霍尘站在破败的木槿花小屋前,那段三岁时的记忆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她记得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,记得迁移队伍的混乱,记得大人们的绝望和争斗,更记得自己当时的平静。

那场风雪,那场由差办强制执行的迁移,像一道深深的烙印,刻在了她的生命里。它没有让她变得阴郁和偏执,反而让她早早懂得了架空时代里发展与生存的两难,懂得了离别和失去的滋味,也懂得了生命在自然面前的脆弱与坚韧。也正是因为这段记忆,让她后来能够坦然面对人生的种种挫折和裂痕,能够在现实与幻境的博弈中保持清醒,能够在理解与坚守之间做出理性的选择。

雪岭的雪终究会融化。可那些被雪覆盖的故园记忆,那些在风雪中经历的苦难与坚韧,却永远留在了霍尘的心里,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养分,支撑着她在人生的道路上,一步步坚定地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