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 木槿花下,旧甲新令(2/2)

“你说的阿穗,是谁?”霍尘试探着问。

方鹏猛地回过神,眼神里的温柔又回来了,带着几分憧憬:“是我妻子,十八岁,在村口等我呢。”他指了指远方,语气笃定,“等我办完正事,就去找她,我们要在雪岭脚下安个家,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
就在这时,他手里的迁移令掉在地上,封皮散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条文。方鹏弯腰去捡,指尖触到烫金的“迁移”二字,眼神突然变了——那是权谋者的算计,是市长的决绝,六岁纪桐的幻想瞬间被压制。

“不管你说什么,这迁移令必须传达,这屋子,迟早要拆。”他捡起文件,重新攥紧,语气又变得冷硬,“我现在人困马乏,只是想打个尖,喝口水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
他再次抬手推木门,力道比之前重了许多。霍尘死死挡住,两人僵持在门口,木槿花的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,带着春日的暖意,却化解不了两人之间的冰冷对峙。

方鹏的额头青筋微微跳动,体内的人格在激烈碰撞:六岁的纪桐想冲进屋里,找一个像父亲留下的那样安稳的家,想看看木槿花下是不是真的有阿穗在等;权谋者的他想强行闯入,顺便摸清这一带的情况,为后续迁移做准备;市长的他则在权衡,既想执行命令,又莫名地不想破坏这屋前的木槿花,不想打破这份看似安稳的宁静。

“让开!”他低吼一声,力道陡然加大,霍尘踉跄着后退一步,木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
可就在他要迈进去的瞬间,他看到了屋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照片——照片里是一对老夫妻,站在屋前的木槿花下,笑容慈祥。那画面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:六岁的纪桐,站在类似的屋檐下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渡口,手里攥着半块船票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
“爹……”他下意识地呢喃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眼神里的强硬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脆弱与迷茫。他想起自己妄想中的阿穗,想起那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,想起迁移令背后无数个像他一样渴望家的人。

霍尘趁机关上木门,抵在门后,看着门外的男人突然蹲下身,双手抱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他的军装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,像个迷路的孩子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强硬与偏执。

“我只是想回家……”方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呜咽,分不清是说给阿穗听,还是说给六岁的自己听,“阿穗,我好累,我想有个家,不想再打仗,不想再迁来迁去了……”

他的妄想与现实交织,人格在撕裂的边缘挣扎。手里的迁移令被他死死攥着,却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开那扇木门。木槿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,像母亲的手,轻轻抚摸着他的伤口,也像父亲的嘱托,提醒着他“家”的意义。

霍尘沉默地看着门外的男人,心里的警惕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。她从屋里端出一杯温水,从门缝里递出去:“喝点水吧。迁移令的事,我不会妥协,但你要是只是想歇会儿,门口的木槿花下,有石凳。”

方鹏抬起头,眼里满是血丝,接过水杯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看着霍尘坚定的眼神,又看了看屋前的木槿花,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:“你赢了,这屋,我不闯了。”

他喝了一口温水,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,稍微压下了体内的躁动。他把迁移令重新卷好,放进帆布包,站起身,又恢复了几分退伍军人的沉稳,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。

“迁移令我会传到村里,但我会跟他们说,给你们多留些时间。”他看着霍尘,语气缓和了许多,“你说的城堡法,我记住了。或许,我确实搞错了,家不分大小,守住了,就是城堡。”

他转身,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,军靴踩在土路上,步伐比之前慢了些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望了一眼木槿花下的老屋,望了一眼门口的霍尘,眼神里带着一丝留恋,像是在告别某个珍贵的东西。

“阿穗,等我把事情办完,就回来找你,我们盖一座不会被拆掉的房子,种满木槿花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乡间的小路上。

霍尘站在门口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手里还握着那把修剪花枝的剪刀。屋前的木槿花在风里轻轻摇曳,阳光透过花瓣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她不知道这个矛盾的男人还会不会回来,也不知道那所谓的迁移令最终会带来什么,但她知道,自己会守住这座老屋,守住这份“城堡法”赋予的底线。

而方鹏,走在通往村口的路上,帆布包里的迁移令沉甸甸的,像他心里的执念与渴望。他既是刚退伍回乡、渴望与十八岁妻子团聚的士兵,也是手握权力、推动文明升维的市长,更是那个在枫林渡口等了六十年、渴望一个安稳家的六岁纪桐。多重人格的撕扯还在继续,迁移令的执行不会停止,但木槿花下的短暂相遇,终究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——或许,升维的路,不一定非要以牺牲所有“家”为代价。

暮春的风里,木槿花的香气弥漫,夹杂着泥土的芬芳,也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妄想、挣扎与一丝微弱的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