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我们去看眼科(2/2)

六月芒种,按说该是梅雨季节,天天下雨,潮得墙皮都能拧出水。可今天偏偏晴空万里,蓝得像块刚洗过的布,连一丝云都没有,太阳晒得满房冒热气。一股子霉腐味。

秦长河有青光眼,强光下看东西总模模糊糊,影子像被水泡过。他眯着眼打量屋里:一扇装着木棂的旧窗户,窗下摞着张二屉书桌,上面堆着老尚喝剩的酒瓶、半瓶黄桃罐头,还有些卷了边的旧报纸。墙角旮旯里,一只白腹蜘蛛正往更窄的缝隙里钻,瓦缝漏下的阳光刚好照在它背上,这丑陋的小东西转瞬就钻进黑暗里,没了踪影。

秦长河忽然站起来,膝盖发出“咔吧”一声响。他想起小时候,脚摔瘸了,乡下郎中专心捻着胡子说:“要想根治,得再摔断一次,重新长。”当时他爸妈犯了难——瘸着好歹能走,再摔一次,万一再也站不起来了呢?就这么犹豫着,他的脚成了这辈子的疙瘩。

这些年,秦长河的日子过得像他捡来的纸壳子,皱巴巴的。工资不多,没捡过弃婴,没拾过巨款,以前住的窝棚原是用来堆废品的,还是老尚心善,帮他在城里租了间小房,连个正经灶台都没有。所以老尚总叫他来家里吃饭,炒盘青菜,蒸碗鸡蛋,也比窝棚里的冷馒头强多了。

“那狗……”秦长河瞥了眼门槛上的吉娃娃,“不会是科研所的人丢的吧?”

老尚正往锅里倒油,“滋啦”一声,油烟冒了起来:“谁知道?巷口大妈说,那些搞研究的,有钱得很。”

这些话,都是从街头巷尾听来的。小店门口嗑瓜子的大爷大妈,你一言我一语,把科研所传得跟神仙洞府似的,说里面的人能造太阳、能捏星星,连1994年撞木星的彗星,都是他们引过去的。其实人类的科研水平远没到那地步,可坊间的奇谈,总比真正的科学技术跑得更快。

秦长河没接话,走到窗边,用手搭着凉棚往外看。远处的楼房明明灭灭,像水里的倒影。他忽然觉得,这世界说不定真的是个模型——他青光眼还没重到看不清一切,以前曾把掉在地上的大纸片当成纸币,弯腰去捡;可如今看什么都像叠在一起,连视力弱都成了负担。马上他单位要招新人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多久,不知道哪天就会被辞退。他本就不属于这座城市,如今连安稳扫地都成了奢望,常常握着扫把站在街头发呆,却又无力改变现状。

该下雨的天,怎么会晴空万里呢?

“吃饭了。”老尚把一盘炒青菜端上桌,取出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秦长河回头,看见吉娃娃不知何时溜进了屋,正蹲在桌边,眼巴巴地望着盘子里的鸡蛋。老尚夹了块鸡蛋扔过去,小狗叼着蛋,一溜烟跑到墙角啃了起来。

阳光透过木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,像谁画的棋盘。秦长河坐下,拿起筷子,忽然觉得这场景格外实在——炒青菜的清香味,小狗啃蛋的细碎声,老尚呼呼喘气声,比那些“模型”“世界末日”的说法,真实多了。

他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,有点涩,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土味,还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