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断刀、余烬与不灭的灯(1/2)
阳光刺眼,将西泠印社旁铺子门口的青石台阶晒得发烫,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湖水的阴冷和血腥。市井的喧嚣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,卖早点的、磨剪刀的、邻家孩童嬉闹的,一切如常,鲜活而吵闹,仿佛昨夜那场湖底的生死搏杀、那场沉船深处的黑暗湮灭,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。
但铺子里面,却是另一个世界。
空气凝固着,带着消毒水和浓重的中药味,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死寂。吴邪坐在张起灵床边的矮凳上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截被硬生生掰直了的、失去了水分的枯木。他已经坐了很久,维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下是浓重的、化不开的乌青,嘴唇干裂起皮,嘴角残留着昨夜干涸的血迹,新的血丝又渗了出来。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床上的人,又仿佛什么也没看,深得像两口枯井,映不出任何光亮。
张起灵躺在那里,和离开时一样。白发散在枕上,脸色透明得像上好的薄瓷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。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只有将手指凑到他鼻端,才能感受到一丝游丝般的气息。他安静地沉睡着,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,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躯壳。唯有眉头微微蹙着,似乎在睡梦中,也锁着化不开的疲惫和痛苦。
胖子端着一碗滚烫的中药进来,黑褐色的药汁在粗瓷碗里晃荡,散发出苦涩的气味。他没看吴邪,只是沉默地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窗外炽烈的阳光猛地刺进来,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,光斑里有无数细微的尘埃在疯狂舞动。胖子就站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塔,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重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我蜷缩在床脚,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起灵苍白的脸。我能听到他微弱到极点的心跳,那声音像风中残烛,随时会熄灭。我甚至能感觉到,他体内那股曾经暴虐、炽热、后来变得混乱衰弱的能量,彻底消失了。不是被封印,不是被压制,而是消失了,如同被那黑暗的漩涡彻底吞噬、同化,连一丝涟漪都不曾留下。现在的他,空荡荡的,脆弱得可怕,就像一个精美的、一碰就碎的瓷器。
阳光在移动,光影在墙角悄然无声地爬行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伸成永恒。只有那越来越浓的苦涩药味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隔世的喧嚣,提醒着时间的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,久到那碗药凉透了,表面凝起一层黑色的膜。吴邪终于动了一下。极其缓慢地,仿佛生锈的机器。他抬起手,不是去端药,而是伸向枕边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,是从湖底带回的那片破碎的、沾着暗金色血污的黑色衣角。布料边缘是撕裂的、灼烧过的痕迹,上面凝固的血迹早已发黑,硬邦邦的,像一小块铁锈。吴邪用指尖,极轻、极慢地,摩挲着那片碎布,从粗糙的边缘,到干涸的血渍,一遍,又一遍。他的眼神空洞依旧,但有什么东西,在空洞的最深处,无声地裂开,无声地流淌。
另一样,是张起灵从不离身、最后断在了沉船里、被他们从湖底淤泥中艰难寻回的——那柄黑金古刀的断刃。只剩半尺来长,断口参差,布满暗红色的、仿佛是血又仿佛是铁锈的污迹。断裂的刀身上,那些古老繁复的花纹也变得模糊不清,失去了往日的森冷寒光,像一条被斩断脊梁的、死去的龙。
吴邪的另一只手,握住了那截断刃。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颤,却没有松开,反而握得更紧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他就这样,一手握着染血的布,一手握着断裂的刀,像握着这世间最后两块冰冷的、沉重的墓碑。
“小哥……”他张开嘴,声音嘶哑破碎,像砂纸摩擦着朽木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,“你……骗我。”
“你说,你不会有事。”
“你说,让我等你回来。”
“你说……你会回家。”
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,大颗大颗,砸在冰冷的手背上,洇湿了那片干涸的血迹,也砸在断刃上,洗去一点暗红,露出底下冰冷的铁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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