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齐王府夜宴(2/2)
云湛心知这是齐王进一步的考验,也是他真正展示价值的机会。他略作思索,整理了一下脑中关于古代物流和管理学的知识,结合这个时代可能的条件,谨慎开口道:“殿下,诸位大人,漕运事关国脉,草民不敢妄言。仅从商贾转运货物之粗浅经验,冒昧揣测一二,或有可供参详之处。”
“请讲。”李景睿抬手示意。
“草民以为,漕运损耗,不外‘天’、‘人’、‘器’、‘法’四端。”云湛条理清晰地道,“天时水情,非人力可全控,但可‘预’。若能于各紧要河段设观测水文之吏,详细记录历年水情变化,总结规律,或可提前预判丰水、枯水之期,调整漕船发运时间、编队,避开险段,减少因搁浅、风浪所致损耗。此为其一。”
“其二在‘人’。押运官吏、船夫之尽职与否,关系重大。可严考成,明赏罚。损耗低于定例者重赏,超标者严惩。更可尝试‘分段承包’之法,将长程漕运按河段分包于可靠商队或地方大户,订立契约,定明损耗限额,节余归己,超标自赔。以利驱之,或能激发其精心维护、减少损耗之心。”
“其三在‘器’。漕船制式、载重、吃水,是否与各段河道相匹配?船体维护是否及时?纤绳、篷帆、舵橹之物是否坚固?此皆可召集巧匠,依各段水情,优化船型,加强关键部件,定期检修。一艘好船,抵得过十艘破船。”
“其四在‘法’。即漕粮征收、储存、转运、交接之章程流程。是否冗繁?交接环节是否清晰,责任可否追溯?仓储之地是否得当,防潮防鼠?若能简化流程,明确各节点责权,改良仓窖,或可减少因拖延、霉变、偷盗所致之损。”
云湛娓娓道来,虽无具体数据支撑,但思路清晰,从宏观到微观,提出了几个颇具操作性的方向。尤其是“分段承包”、“以利驱之”的想法,带着鲜明的商业思维,让在座几位户部出身的官员若有所思。
周文渊学士沉吟道:“‘分段承包’……此法倒似《周礼》中‘委积’之遗意,以商补官,或可一试。只是,商贾重利,恐其虚报损耗,或与地方胥吏勾结……”
云湛道:“周学士所虑甚是。故需‘法’与‘察’并重。契约需细,核查需严,更可设独立监察之职,不隶属地,直接向中枢负责,随机抽检。若有奸猾,严惩不贷,并列入失信名录,永不录用。利之所在,人必趋之;罚之可畏,人亦避之。”
李景睿眼中赞赏之色愈浓。云湛不仅提出了思路,连可能的问题和应对都想到了,这已远超一般匠户或商贾的见识,甚至比许多空谈经典的文官更务实。
陈子安郎中抚掌道:“妙!‘利驱罚畏’,四字道尽管理之要。云先生这些想法,虽细节有待推敲,但大方向颇令人耳目一新。殿下,或可令漕运衙门就‘分段承包’、‘优化船型’、‘严明考成’等项,仔细议一议。”
李景睿笑道:“看来请云先生来,果是请对了。先生虽自谦商贾,然胸中丘壑,不输庙堂之士。来,本王敬先生一杯。”
齐王亲自举杯,席间众人自然纷纷附和。一时间,对云湛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,先前那点隐隐的轻慢消散大半。后续谈话中,众人又问了云湛一些关于岭南物产、海贸、匠户管理等事,云湛皆谨慎作答,既展现见识,又不逾矩。
宴至中段,云湛寻机呈上带来的紫檀木匣:“殿下,草民近来于琉璃制作略有寸进,偶得几件小玩意,虽不登大雅之堂,然晶莹别致,或可供殿下清赏。”
李景睿饶有兴趣地命人打开木匣。当那完全无色透明、曲线流畅的高脚杯,那澄澈如冰、内嵌云纹的镇纸,还有那纤毫毕现的精致手镜一一呈现时,席间响起低低的惊叹声。
“如此澄澈无瑕之琉璃,实乃罕见!”郑玄明博士拿起镇纸,对着灯光细看,连声赞叹。
李景睿把玩着那高脚杯,感受着其轻薄与光滑,眼中光芒闪动。他自然明白,这不仅仅是“玩意”,这代表着云湛手中掌握的、独一无二的技艺和随之而来的巨大价值。云湛选择在此刻呈上这些,既是进献,也是含蓄地展示肌肉。
“云先生匠心独具,每每令人惊喜。”李景睿放下酒杯,意味深长地看着云湛,“本王得先生之助,实乃幸事。日后,望先生多费心,将这岭南珍物,越发精益求精才好。”
“谨遵殿下之意。草民必当竭力。”云湛躬身应道。
夜宴持续到亥时方散。李景睿并未单独留下云湛深谈,但临别时,他亲自送至厅门,对云湛温言道:“云先生在京中可多盘桓些时日。若有闲暇,可常来王府走动。杜衡会为你安排。”
“谢殿下厚爱。”云湛再次行礼。
依旧是杜衡送云湛出府。马车驶离齐王府,融入京城的夜色中。杜衡在车内对云湛笑道:“云先生今晚应对得体,殿下甚是满意。周学士、陈大人几位,回去后想必也会对先生另眼相看。先生这‘京华第一面’,算是立住了。”
云湛微微松了口气,但心中并无太多喜悦。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今晚的宴会,是齐王将他引入自己圈子的一次试探性展示。他通过了初步考核,赢得了些许尊重和更进一步的许可。
但相应的,他也正式被贴上了“齐王赏识之人”的标签,从此更深地卷入了夺嫡的漩涡。
马车颠簸,窗外灯火阑珊。
云湛闭上眼,回忆着宴席上每个人的神情话语,分析着其中透露出的信息。齐王的务实与野心,文官们的观念与利益,未来可能的盟友与对手……
京华烟云,他才刚刚拨开最外面的一层薄纱。
前路漫漫,步步皆需谨慎,却也步步可能蕴藏机遇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已呈给齐王的、关于制糖工艺改良的密折副本底稿,又想到工坊里那些尚未完全成功的玻璃新配方。
技术是根基,权力是阶梯。
而今晚,他在这架通往帝国权力核心的阶梯上,稳稳地踏上了第一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