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漕运之弊(2/2)

他顿了顿,又拿出一份清单:“这是臣这几日暗访永京城外几处漕运码头和仓房,从一些老船工、仓丁口中探听到的‘规矩’。凡过闸,需‘闸敬’;凡停靠补给,需‘泊例’;凡装卸货物,需‘脚钱’;连遇上巡查的官兵,也要递上‘茶水钱’。这些‘规矩’层层加码,最终都折算在‘损耗’和‘运费’里,由朝廷承担。更有甚者,与地方豪强勾结,以次充好,盗卖官粮,然后报称‘霉变’‘湿损’。”

李景睿越听,脸色越是铁青。他虽知漕运有弊,却未想到竟已腐烂至此!每年二三百万石的粮食、无数的军资国用,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运河之上,被一群蛀虫明目张胆地吞噬!这哪里是运输损耗?分明是插在帝国主动脉上的吸血蚂蟥!

“此事牵涉太广!”李景睿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“漕运总督、沿途督抚、仓场御史、乃至户部、兵部相关官员……盘根错节,利益均沾。难怪太子那边,对此一直讳莫如深!”

他想起太子一党中,有不少人与漕运利益集团关系密切,尤其是户部那位尚书张珩,其家族在江南便有庞大的粮号与船行生意。

“正因牵涉太广,根深蒂固,才更需下猛药,动刀子。”云湛目光锐利,“殿下初掌监国,若能在漕运积弊上打开突破口,整顿贪腐,追回损失,畅通国脉,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,足以让朝野刮目相看,也让那些观望者看到殿下的决心与能力。反之,若听之任之,则监国之权,恐成空谈,国本亦将日益蛀空。”

李景睿在殿中踱步,心中激烈斗争。他知道云湛说得对,但此举风险巨大,等于直接向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宣战,必然招致疯狂反扑。自己监国之位尚未稳固……

“殿下,”云湛看出他的犹豫,沉声道,“疖子不挑破,脓血只会越积越多。如今边关暂稳,农事初兴,正是内部整顿的时机。且此事由漕运延误军资而起,殿下以‘确保边饷、整顿运务’为由介入,名正言顺。只要证据确凿,步骤稳妥,先打掉几个关键节点,震慑其余,未必不能成功。”

他补充道:“臣建议,此事可分步走。第一步,殿下可借此次军资延误,责成漕运总督衙门限期整改,并派专员(可用我们的人)前往那几个损耗异常节点核查。此为敲山震虎,试探反应。第二步,暗中继续收集确凿证据,尤其是与朝中重臣、特别是东宫关联的证据。第三步,待时机成熟,证据在手,殿下便可雷霆一击,同时将矛头引向‘渎职贪墨、贻误军机’,届时,便是太子想保,也要掂量掂量。”

李景睿停下脚步,眼中终于闪过决断的光芒。不错,他既已踏上这条路,便没有退后的余地。漕运之弊,不仅是国蠹,更是太子党的钱袋子和势力范围。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,于国于己,皆是有利!

“好!就依你之策!”李景睿斩钉截铁,“此事由你暗中主导,本王为你撑腰。需要什么人,什么权,尽管提!务必拿到铁证!”

“臣,领命!”云湛肃然躬身。

走出王府,天色已晚。永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勾勒出这座帝国都城的繁华轮廓。但在云湛眼中,这繁华之下,那条贯通南北的运河,仿佛成了一条流淌着脓血的巨大伤口。

漕运之弊,深不见底。接下来的调查,必将步步惊心。

但他知道,这场硬仗,必须打,而且必须要打赢。

这不仅是为了齐王,为了自己,更是为了这个千疮百孔却又孕育着无限可能的帝国。

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迈步走入冬夜的寒风中。

暗战,已从田间地头、朝堂奏对,蔓延到了这条维系帝国命脉的古老运河之上。而一场更为激烈、也更为凶险的较量,即将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