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靖海候(1/2)

永昌二十四年元月朔日,大朝。

寅时三刻,永京城仍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与刺骨寒意中,唯有皇城方向,灯火通明如昼。通往紫宸殿的御道两侧,执戟武士甲胄森然,巍然肃立,如同两排沉默的钢铁丛林。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于殿前广阔的广场上,绯紫青绿,冠带俨然,在冬日黎明前最深的寒冷里,静候着钟鼓之声。

今日大朝,非同寻常。

自去岁秋末皇帝龙体不安,朝会便多从简。而今日,不仅恢复全朝大典,卤簿仪仗更是悉数陈列,钟磬礼乐齐备,昭示着将有极其重大的典仪举行。所有人心中都明镜似的——今日之焦点,唯有一人,唯有一事。

辰时初,天色微熹。浑厚悠远的景阳钟次第响起,穿透寒雾,回荡在殿宇宫墙之间。沉重的中门、侧门次第洞开,礼官唱引,百官垂首,按班次鱼贯入殿。

紫宸殿内,七十二根合抱巨柱撑起高阔的穹顶,蟠龙藻井在无数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。御座高踞于九级丹陛之上,尚空置。丹陛之下,文东武西,百官依序肃立,玉笏在手,气息凝滞,偌大殿堂,竟闻不到丝毫杂音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。

终于,殿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环佩轻响。
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
司礼太监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响彻大殿。所有人,包括前排的亲王、郡王、国公,齐刷刷撩袍跪倒,俯身于地。

皇帝李昀,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,缓步登临御座。他今日身着玄黑为底、绣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的衮服,头戴前后垂十二旒白玉珠的平天冠,腰佩鹿卢玉具剑。虽面容仍带病后清减,双目亦不如往日锐利,但此刻端坐于龙椅之上,自有一股沉凝如山、威临天下的帝王气度。尤其在今日这般场合,那略显瘦削的身形,反被繁复庄严的礼服衬得格外高大。

“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
山呼之声,如潮水般涌起,震撼殿宇。

“众卿平身。”皇帝的声音透过玉旒传来,略显沙哑,却清晰平稳。

百官谢恩起身,垂手恭立。无数道目光,有意无意地,皆投向文官班列前方,那个在一众紫袍玉带、鬓发斑白的老臣中,显得格外年轻挺拔的身影——云湛。

他今日亦换上了御赐的崭新朝服。不再是侍郎的绯色,亦非尚书的紫色,而是一种更为深沉尊贵的紫棠色,这是超品勋臣方有资格服用的颜色。补子上并非尚书级的仙鹤,也非公侯常见的麒麟,而是一幅罕见的“山海云涛捧日”纹——此乃特赐,寓意功高盖世,如山海之重,如云涛之广,拱卫圣朝。腰悬的已不是紫金鱼袋,而是御赐的白玉螭龙带钩,并一口鲨鱼皮鞘、金吞口的宝剑,此乃“剑履上殿”殊荣的象征。
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,身姿如松,神色平静,目光低垂,仿佛周遭一切喧嚣、荣光、审视、嫉恨,都与他无关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这满殿辉煌、这庄严仪轨、乃至那高居九重的天子,某种意义上,皆是为他一人而设。

礼仪如流进行,诸司奏报皆是寻常政务,气氛却始终紧绷。每个人都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
终于,待最后一份无关紧要的边镇粮草奏报处理完毕,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皇帝的目光,缓缓扫过丹陛之下,最终定格。

“众卿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高,却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,“朕自去岁秋冬,卧病静养,于病榻之上,常思国事,亦省己身。永昌二十二年至今,不过三载光阴,我大靖天灾渐弭,边患稍平,府库日充,生民稍安。此固乃上天眷顾,祖宗庇佑,然——”

他略作停顿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云湛身上,一字一顿:

“亦赖贤才辅佐,能臣用命。”

殿中落针可闻。

“朕今日,便要与众卿,细数一人之功。”皇帝的声音渐渐提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口吻,“此人,自岭南微末而起,以实学干才入朕之目。其所行之事,件件关乎国计,事事系于民生。众卿且听,且看。”

他微微抬手,侍立在侧的首领太监立刻上前一步,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,朗声诵读:

“永昌二十二年春,献白玉盐、糖霜明镜之法。盐乃民食之本,镜乃国之奇货。此法行,官盐提质,私盐渐绝,国库岁入增白银八十万两;明镜畅销海内,远及西域,岁利逾百万。解宫廷用度之困,开南北商路之利,充盈国帑,便利万民。此,富国惠民之功一也!”

太监的声音清晰洪亮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百官中许多人微微点头,此事虽已过去两年,但其带来的巨大收益和影响,至今仍在持续。

“同年夏,擢将作监丞,掌军械革新。创‘聚元炉’提纯铁质,‘灌钢法’可控成钢,制‘新式靖刀’破甲犀利,‘镶铁皮甲’防护坚实,‘三棱箭簇’侵彻放血。北疆古北口烽燧,戍卒持新械,以寡击众,退突厥精骑,伤亡轻微,边军士气大振!去岁至今,北疆边军逐步换装,战力跃升,胡马不敢轻易南窥。此,强军固边之功二也!”

武将队列中,不少人挺直了胸膛,面露感激与赞许之色。英国公徐靖更是微微颔首。

“永昌二十三年,心系农本,念民生之多艰。制‘曲辕犁’,省牛力人力过半,深耕增产;创‘肥田粉’,取骨石草木之华,增地产二至三成,活民无算。去岁京畿试用,秋粮丰稔,民心大安。此,厚生安民之功三也!”

司农寺几位官员忍不住低声赞叹。农事乃国之根基,此功看似不显,实则惠泽最深。

“同年,察漕运积弊,贪腐横行,国脉淤塞。不畏凶险,详审账目,揭惊天蠹虫;遇袭不屈,佐齐王整肃河道,涤荡污浊。后立‘靖河航运总司’,行‘官督商办’新法,创‘三联票根’‘复式记账’,通南北漕运,省靡费,增效率,岁省国帑何止百万?此,通脉利国之功四也!”

户部、工部不少官员神色复杂,漕运一案牵连甚广,震动朝野,如今新法初见成效,确是不争事实。

太监的声音愈发高昂,带着一种宣示般的力度:

“去岁冬,西北现前朝‘星纹铁’遗矿,坚不可熔,韧不可锻,将作监束手,天下匠人无策。尔后,潜心格物,探究本源,以石墨黏土制奇坩埚,取焦炭为薪,强鼓风而得超卓炉温,终熔此千古神铁!更悟淬火回火之秘,油淬回火,得刚柔并济之神兵!御前献匕,削百炼精钢如朽木!此非仅巧匠之能,实乃格物致知,探究天地至理之大学问!其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,壮我国威,慑服四夷!此,格物强国之功五也!”

当“削百炼精钢如朽木”几字出口时,殿中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呼与吸气声!许多那日未在西暖阁的亲贵大臣,此刻方知星纹铁兵器之神异竟至如斯地步!望向云湛的目光,骇然、敬畏、难以置信,交织一片。

太子李景隆站在亲王班列中,脸色早已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灰,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,仿佛那每一句功绩,都是一记重锤,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尊严和野心上。他身后的周廷玉等人,更是面如死灰,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也彻底熄灭。

齐王李景睿,则是胸膛微微起伏,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,眼中满是激赏、欣慰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。他知道,自己赌赢了,赢得了一场泼天的富贵与权柄。

御座上,皇帝抬手,止住了太监的诵读。他亲自开口,声音沉凝如铁,重若千钧:

“白玉盐、糖霜明镜,富国而便民;新式军械,强军而固边;曲辕犁、肥田粉,厚生而安民;漕运新法,通脉而利国;星纹神兵,格物而强国!此五功并着,皆系不世之业,社稷之幸!”

他目光灼灼,仿佛穿透玉旒,直射云湛:“朕尝读史,见古之贤臣,或善治国如管仲,或善强兵如孙吴,或善安民如萧曹,或善理财如桑弘羊。然如卿这般,年未而立,而能兼资文武,并举农商,通理格物,诸功并建,惠泽天下者,亘古罕有!”

皇帝深吸一口气,那略显苍白的面容上,竟泛起一丝激动导致的潮红,他霍然起身,立于御座之前,九旒玉珠随之晃动,声震殿宇:

“如此功绩,如此才德,若不酬以殊恩,何以彰朝廷赏罚?何以励天下才俊?又何以慰朕求贤若渴之心?!”

他猛地一挥袍袖,厉声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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