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密诏(2/2)

云湛屏住呼吸,缓缓掀开盒盖。匣内衬着明黄绸缎,上面静静躺着一份折叠整齐的帛书。帛是顶级的冰蚕丝所制,轻薄却坚韧,展开后长约一尺,宽半尺。

帛书之上,并非写满字迹。事实上,它几乎是一片空白。只在顶端,以朱砂御笔,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小字:“皇帝密诏:付靖海侯云湛”。其下,盖着鲜红夺目的“皇帝之宝”玉玺大印!而诏书正文部分,竟空空如也,一字未提!

空白密诏!

云湛瞳孔骤然收缩,握着帛书的手微微颤抖。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,也感受到了那话语中“用之则险,藏之则安”的千钧分量!

这是一道拥有皇帝正式印玺、却内容空白的诏书!这意味着,在某种程度上,他云湛可以在“必要时”,自行填写诏书内容,并以皇帝的名义颁布!当然,这必须极端谨慎,且事后需要承受无法想象的政治风险与历史评判。但这无疑是一柄拥有无上权威、却又极端危险的“尚方宝剑”!

皇帝将此物赐予他,绝非让他僭越弄权。而是病榻之上,皇帝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潜藏在宫廷内外的巨大危机(或许来自太子,或许来自其他方面),预感自己可能无法妥善处理身后之事,或无法及时下达关键指令。因此,他将这最后的、非常规的权柄,交给了他认为既有能力、又有底线,且在一定程度上能超脱于皇子争嫡漩涡之外的云湛!

“全朕未竟之念,保社稷无虞。”——这未竟之念,或许就包括平稳完成权力交接,避免骨肉相残,清除可能危害国家的奸佞(比如通敌者),确保北伐成果不被内乱葬送。

“用之则险,藏之则安。”——皇帝是在提醒他,这道诏书是双刃剑,可能成为力挽狂澜的利器,也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祸根。必须审时度势,非到万不得已、关乎社稷存亡的关头,不可轻用。

“唯卿自决。朕……信卿。”——这是最终的、毫无保留的托付与信任。将如此巨大的权力和选择权,交给一个外臣,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识人之明?又包含着多少无奈与悲凉?

云湛将帛书小心地重新折叠,放回木匣,扣好。他坐在椅中,久久无法平静。窗外夜色浓重,闷雷隐隐从天边滚过,却迟迟没有雨滴落下。

皇帝这道空白密诏,如同一声惊雷,炸响在他心中,也彻底改变了他所处的局面。他不再是单纯依附于齐王的功臣,也不再仅仅是可能被卷入风暴的参与者。皇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将他推上了一个更加微妙、也更加危险的位置——一个持有最终裁判权(至少在形式上和法理上)的“仲裁者”或“保险”。

太子若真敢宫变矫诏,他这道真正的、盖有皇帝宝玺的空白密诏,便可能成为戳破阴谋、拨乱反正的关键。齐王若在激愤或有心人的怂恿下,做出超出臣子本分之事,这道密诏也可能成为制约或……赋予其行动合法性的依据。

然而,无论偏向哪一方,或试图保持平衡,他都必将置身于最猛烈的风暴眼。一旦使用,他必须确保诏书内容能立得住,能服众,能迅速稳定局势,否则便是矫诏欺君,万死莫赎。若不用,坐视可能发生的惨剧,又何以面对皇帝的托付与信任?

“便宜行事之权……”云湛喃喃重复着这个词,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。这或许是古往今来,臣子所能得到的最具分量、也最令人惶恐的信任了。

他将木匣藏于书房最隐秘的夹墙之内,确保除他之外无人知晓。然后,他铺开纸笔,开始给齐王写一封回信。在信中,他并未提及空白密诏之事(此事绝不可泄露),只是将王瑾深夜到访、传达皇帝“念着”之意告知,并再次强调了东宫可能铤而走险的迹象,建议齐王加强自身防备,同时尽可能以“探病”或“请示”等名义,尝试获取更多宫内确切消息。

写完信,已是四更天。云湛毫无睡意,站在窗前,望着东方天际那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。闷雷声更近了,一场积蓄已久的暴风雨,似乎终于要来临。

而他的手中,多了一道轻如鸿毛、却重逾泰山的空白帛书。它将如何落下笔墨,又将指向怎样的未来?云湛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从此刻起,他的每一个选择,都可能不仅仅关乎个人生死荣辱,更可能牵动着这个庞大帝国的命运走向。

皇帝的病榻前,无声的博弈已至终局。而一道空白的密诏,如同棋盘上一枚悄然落下、却足以定鼎乾坤的棋子,静静地,等待着执棋者的决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