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离京(2/2)
人们涌上前,却又自发地保持着一段距离,不去冲撞车队。他们将手中并不值钱却饱含心意的物事——一篮鸡蛋、一包干粮、几尺土布、甚至是一把还带着泥土的青菜——努力递向车队旁的随从。许多老人抹着眼泪,妇人抱着孩子深深鞠躬,青壮汉子则抱拳肃立,目光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与不舍。
云湛停下脚步,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、质朴而热情的面孔,听着那些发自肺腑的言语,饶是他心志坚定,此刻也不禁心潮起伏,鼻尖微酸。他从未刻意去收买民心,所做的许多事,最初或许只是为了自保、为了推行理念、为了应对时局。然而,点滴之功,惠民之实,终究是落在了这些最普通的百姓身上,被他们牢牢记住,并以最淳朴的方式回报。
他松开云恪的手,向前几步,对着四面八方的人群,郑重地、深深地揖了一礼。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云湛何德何能,劳诸位父老乡亲如此相送!”他直起身,朗声道,声音清晰地传到前方,“昔日所为,皆为人臣本分,侥幸有成,亦赖朝廷洪福、将士用命、以及如诸位这般勤恳劳作之万民支撑!云湛今辞朝南下,非为他故,只愿余生潜心格物之学,于岭南僻壤,建一书院,若能培育些许实用之才,或于百工小技有所进益,便不负此生所学,不负陛下先帝之恩,亦不负今日诸位相送之情!天寒地冻,诸位请回吧!云湛……拜谢了!”
说罢,他又是一揖到地。
人群中传出低低的啜泣声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匠人颤巍巍地走出人群,手中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盒,走到车队前,跪下道:“王爷,小老儿是西城铁匠铺的,蒙王爷当年点拨那‘夹钢’之法,铺子才有了活路,养活了一家老小。这是小老儿毕生打铁的一点心得,还有几样自己琢磨的小工具图样,不值什么,送给王爷的书院,或许……或许有点用。”说完,将木盒高举过头。
云湛连忙上前,双手接过木盒,又扶起老人:“老人家快快请起!此物珍贵,云湛定当善存于书院,令后来者知晓,真知灼见,亦在民间!多谢!”
这一幕,更是让许多人泪目。车队在无数道不舍的目光中,缓缓启动,沿着崇仁坊的街道,向南城门方向驶去。
出乎意料的是,人群并未散去,而是自发地跟随在车队之后,缓缓移动。开始只是府门前的数百人,随着车队行进,沿途不断有闻讯赶来的百姓加入,送行的队伍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,渐渐汇成一道沉默而绵长的人流,默默护送着那几辆简朴的马车。
出了崇仁坊,经过棋盘街,临近永定门……十里长街,沿途站满了送别的百姓。没有喧哗,没有骚乱,只有无数道凝注的目光,低声的祝福,以及偶尔压抑的抽泣。许多店铺的掌柜伙计站在门口,拱手目送;街边楼阁的窗户纷纷打开,探出默默挥动的手臂。
这前所未有的、完全发自民间的盛大相送,震撼了所有目睹此景的人,也传到了深宫之中。
承业帝李景睿站在宫城的高处,远远望着南门外那延绵不绝的人影,神色复杂难明。他手中握着一份刚刚收到的、关于云湛一行轻车简从、百姓自发十里相送的密报,指节微微发白。最终,他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离去,未发一言。
城门守军早已接到上命,不得阻拦,肃立两旁,目送车队通过高大的门洞。
当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,永京城那熟悉的轮廓终于被抛在身后。云湛坐在马车中,最后一次掀开车帘回望。
朝阳已然升高,金色的光芒洒在巍峨的城墙上,勾勒出它千年不变的雄姿。那里,有他奋斗过的足迹,有辉煌的功业,有惊心动魄的争斗,也有最终放下的释然。
“爹爹,我们不回来了吗?”小云恪偎在林薇薇怀里,小声问。
云湛收回目光,揉了揉孩子的头发,微微一笑:“这里,是我们的来处。而前方,”他指向南方隐约的山峦,“有我们要去的地方,有我们要做的事。”
马车继续向南,驶向官道,驶向通往岭南的漫漫长路。身后,永京城渐渐缩小,而那自发相送的百姓,直到车队消失在视野尽头,仍有不少人久久伫立,不愿离去。
靖王云湛,以这样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,离开了权力中心的漩涡,也永远烙印在了这座帝都无数平民百姓的心中。他的时代,在朝堂之上已然落幕;而他的故事,在通往岭南的道路上,在即将拔地而起的“格物书院”里,正悄然翻开全新的、未知的篇章。
轻车简从,民心相送。此行非贬谪,非落魄,而是一场主动选择的奔赴,奔赴山海,奔赴理想,奔赴一个属于“格物”与“教育”的未来。车轮滚滚,载着希望与火种,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