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南下之路(2/2)
“夫君,还未歇息?”林薇薇为他披上一件外袍,轻声问道。她一路随行,也看到了许多,更能感受到丈夫心境的变化。
“薇薇,你看这一路。”云湛握住她的手,指向窗外无边的夜色,仿佛能透过黑暗,看到白日里那些辛勤劳作的身影,“曲辕犁在翻土,肥田粉在催苗,水泥在固堤,新农具在工匠手中锤炼……这些,或许在朝堂诸公眼中,不过是微不足道的‘奇技淫巧’,是奏章上枯燥的数字。但在这里,在田间地头,在工匠铺里,它们是能省下一把力气、多收一斗粮食、护住一段河堤、打好一把快刀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低沉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:“我在京城,殚精竭虑,周旋于各方,也曾执掌大权,一言可决万千人生死。然而,真正让我觉得……不虚此行,让我觉得这个穿越,或许真有那么一点意义的,反而不是紫宸殿上的纵横捭阖,不是北伐战场上的运筹帷幄,甚至不是宫变之夜的手诏定鼎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睛:“而是这些。是农人因为用了曲辕犁而舒展的眉头,是工匠因改良了手艺而挺起的胸膛,是百姓田里多出的那些收成,是河堤后可能被保全的村落。知识、技术,只有落地生根,真正惠及这些最普通的、沉默的大多数,才拥有了真正的生命力。”
林薇薇依偎在他肩头,柔声道:“所以你才执意要辞官,要建那个书院?你想让更多这样的‘种子’,能够被系统地研究、传承、播撒出去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云湛望着星空,“在朝中,我或许能推动一时,但身陷漩涡,处处制肘,且一人之力终有穷尽。更重要的是,那套权力游戏的逻辑,与‘格物致知’、‘经世致用’的逻辑,本质上是相悖的。前者重权谋制衡,后者重实事求是;前者讲究尊卑秩序,后者鼓励怀疑创新。我若恋栈不去,要么被同化,要么被吞噬,要么在无尽的争斗中耗尽心力,最终可能一事无成,反而辜负了……来此一遭的机缘。”
“而书院,”他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或许能提供一个相对纯粹的环境。不为科举,不为做官,只为探究万物之理,切磋技艺之巧。或许能培养出一些真正醉心于此道、并能将所学用于改善生产生活的人才。哪怕只能影响一小部分人,哪怕进程缓慢,但方向对了,路总能走出来。”
林薇薇静静地听着,她能感受到丈夫话语中那份沉淀下来的决心与希望。“我们会陪你一起,把书院建起来。”她轻声道。
云湛揽住她的肩膀,心中充满了温暖与力量。
接下来的路程,云湛的心境愈发平和开朗。他不再只是匆匆赶路的王爷,更像是一位游学的观察者。他会在感兴趣的工坊、田间多停留片刻,与匠人、农人攀谈,了解他们实际应用中的细节与困难,偶尔也会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,提出一两个小小的改进建议,往往让对方茅塞顿开,连连称谢。
赵德柱、林清源等人也明显感觉到了云湛的变化。那位在朝堂上深沉威严、算无遗策的靖王太师,似乎正在褪去光环,显露出一种更为本真、对百工技艺充满好奇与热忱的内核。他们追随的决心,也因此更加坚定。
一路向南,风物渐异。山峦愈发青翠秀润,河流愈发丰沛纵横,气候也明显温润起来。当车队终于穿过南岭险隘,踏入岭南地界,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、带着草木清香与湿润水汽的暖风时,云湛知道,一段旧的旅程已然结束,而一段全新的、属于“格物”与“教育”的旅程,即将在这片相对陌生却充满生机的土地上,真正开始。
回首北望,来路已隐于崇山之后。而前方,是等待开垦的书院基业,是无数未知的可能,更是他穿越至此,历经波澜后,终于寻回的、那份最初也最本真的意义——用知识与技术,去一点点改变这个世界,惠及这世间最普通也最重要的人们。
南下之路,不仅是地理的迁徙,更是心灵的归途。车轮继续向前,载着希望与笃定,驶向岭南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