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边疆来信(2/2)

“今春大雪封路,补给迟延近月,”信中提到,“依石录事之法治库,存粮损耗不及往年三成,柴炭调度有序,军中未曾受冻馁之苦。此等细致功夫,于边军而言,实不亚于多添精兵一千。”

韩承业在信中感慨:“末将戎马半生,只知冲锋陷阵、筑城固守为要务。然石录事来后,方知这器械维护、后勤管理之中,亦有大学问、大战力。其法度严谨,记录详明,凡事有据可查,有章可循,令我军中许多积弊,焕然一新。此等人才,皆出贵院栽培。末将每每思之,深觉贵院‘格物致用’之教,非仅造器惠民,于强军固边,亦有莫大助力。”

信的末尾,韩承业郑重致谢,并恳请云湛,“若贵院尚有如石录事般,通晓实务、心思缜密之学子,愿投身边塞者,朔北镇扫榻以待,必不薄待。”随信还附上了一份盖有镇守使大印的正式褒扬文书,以及一小包北地特产的干肉与奶酪,算是质朴的谢礼。

云湛读完信,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,久久不语。窗外,夏雨敲打着芭蕉叶,噼啪作响。他心中涌起的情绪,复杂难言。有欣慰,自己播撒的种子,在遥远苦寒的边疆,竟然也开出了如此实际而坚韧的花朵;有感慨,格物之学,其用竟能如此之广,不止于盐田农桑,亦能入行伍,强甲兵;更有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——技术扩散,尤其是涉及军务,其影响与后果,需要更加审慎地权衡。

他将信件给赵德柱、柳文渊等人传阅。赵德柱读罢,拍案叫好:“壮哉!我书院之学,竟能助边将军国大事!此实为‘致用’之极致体现!韩将军此信,当载入院志,以励后学!”

柳文渊则更关注细节和后续影响:“石磊做得很扎实,没有好高骛远,从最基础的记录和规范入手,慢慢改进。这正是书院所倡。只是,边军关系重大,技术改良涉及军械,今后若有更多书院学子涉足此类领域,恐需更严格的选拔与训导,确保其心术端正,所传之法用于正道。”

云湛点头:“文渊所虑甚是。韩将军此信,既是肯定,亦是提醒。技术如水,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军械之利,可御外侮,亦可生内患。日后书院若有涉及此类教学或推荐,须立下更严规矩,强调‘格物’之德,首要在于为民为国,而非炫技或助长杀戮。石磊之事,可于院内适当宣讲,着重其踏实严谨、从细微处着手改进的作风,以及其工作对保障士卒生命、巩固边防的积极意义,但不宜过分渲染军械杀伤之效。”

他提笔,亲自起草回信。信中先感谢韩承业的认可与厚礼,赞扬石磊能学以致用、不避艰苦,为书院增光。继而表示,书院将继续秉持“格物致用、经世济民”之宗旨,培养务实人才,若边关确有需要,书院将酌情推荐品学兼优、志虑忠纯之学子。最后,委婉提及,任何技艺皆需以“仁”为本,以“卫”为用,望韩将军继续督导,使所学皆用于保境安民之正道。

信使带着回信和云湛特意准备的一些岭南药材(用于治疗风湿冻疮)北去。边疆来信的故事,很快在书院内传开。学子们议论纷纷,既有对石磊学长建功立业的羡慕与向往,也有对技术应用于不同领域的深入思考。

这封来自朔北风沙中的感谢信,像一道意外的闪电,照亮了格物书院“致用”道路上一个未曾被充分关注的角落。它证明,那些源于盐池畔、工坊内的精细化管理理念和改良技艺,其生命力是如此顽强,竟能适应边塞的苦寒与金戈铁马,并在那里结出保障生命、巩固边防的坚实果实。技术的种子,一旦播撒,其生长与蔓延的方向,有时连播撒者自身,也难以完全预料。而这,或许正是“格物致用”真正深远的力量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