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御前问对(2/2)
周文渊学士在一旁捻须点头:“由粗至精,去芜存菁,确是格物致知之理。云匠户能以日常之物,究其理而致其知,颇为难得。”
皇帝也微微颔首:“如此说来,你非但有巧手,更有格物穷理之心。那琉璃镜呢?据闻其照影之清晰,远超铜镜,乃至水银镜,此又是何原理?”
“陛下明鉴。琉璃镜之清晰,关键在于背面涂层之均匀与琉璃本身之平整澄澈。”云湛解释道,“草民尝试以特殊配比之金属熔液,均匀附着于琉璃背面,形成极薄而致密之反光层。而琉璃本身,则需反复调整砂料配方、熔炼火候、退火工艺,力求去除气泡、条纹,使其如净水无波,方能映照无差。此亦是反复‘格’琉璃之物性,‘致’其平整澄澈之‘知’的过程。”
他再次将具体工艺模糊化,提升到“求理”的层面。
皇帝听罢,沉吟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既精于格物致知,于匠作之道有如此心得。朕问你,匠作之术,于国于民,可有大利?与士人治国平天下之道,孰轻孰重?”
这个问题更为尖锐,涉及根本价值观。周文渊和高无庸都看向云湛。
云湛心知这是关键,略一思索,恭敬答道:“陛下,草民愚见,匠作之术与治国之道,犹如车之两轮,鸟之双翼,相辅相成,不可偏废。”
“《尚书》有云:‘正德、利用、厚生,惟和。’利用厚生,便是匠作之事的根本。改良农具,可增粮食;精进制盐,可惠百姓;巧织美染,可丰衣饰;乃至修桥铺路、筑城防洪,皆需匠作之力。此乃‘厚生’之基。”
“然‘利用’需以‘正德’为先导。若无圣人教化、礼法规矩、良吏治理,纵有奇技,或沦为奢靡玩物,或用于巧取豪夺,反生祸端。故治国平天下之大经大法,乃是根本,犹如树干;匠作利民之技,乃是枝叶花果,依附根本,方能繁茂。”
“草民以为,匠人当以‘利用厚生’为己任,精研技艺,造福于民;士人君子,则当‘正德’为先,兼收并蓄,知‘利用’之道,方能真正‘厚生’。二者各司其职,又相通相济,方是治国安邦之全貌。”
这一番话,既肯定了匠作的价值,又将其牢牢置于儒家“正德利用厚生”的框架下,并明确区分了“匠”与“士”的职责,可谓面面俱到,既展现见识,又不逾矩,更无半点匠人妄图与士人比肩的僭越之意。
皇帝眼中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。他原本只是好奇这个能制作奇物的匠人,没想到一番对答下来,此人不仅言语清晰,更难得的是见识不俗,懂得分寸,深谙“体用”之道。
“好一个‘车之两轮,鸟之双翼’!好一个‘正德、利用、厚生,惟和’!”皇帝抚掌赞道,“云湛,你虽身为匠户,却知书达理,明晓大义,更难得有格物穷理之志、利用厚生之心。齐王荐你得人。”
“陛下谬赞,草民愧不敢当。此皆陛下圣德教化,齐王殿下提携之恩。”云湛连忙躬身。
“你不必过谦。”皇帝心情颇佳,转头对高无庸道,“记下,赏云湛御制《格物编》一部,湖笔两匣,贡墨十锭。另,赐其‘巧匠’之名,准其今后所制合宜之物,可由有司酌情采买,以充内用。”
《格物编》是皇帝早年命翰林院编纂的、探讨物理技艺的书籍,赏赐此书意义非凡。“巧匠”之名更是官方认可,而“准其今后所制合宜之物,可由有司酌情采买”,则等于为云湛的产品打开了一条稳定的高端销路,更是莫大的恩典与肯定。
“草民叩谢陛下天恩!”云湛再次大礼参拜。
“好了,今日便到这里。你且退下吧。日后若再有巧思,可直接呈报有司,或……告知齐王亦可。”皇帝最后一句,似乎意有所指,挥了挥手。
“草民告退。”云湛恭敬地退出暖阁,直到走出殿外廊下,被春日的冷风一吹,才发觉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。
刘宦官笑着上前道贺:“恭喜云先生,陛下可是难得如此嘉奖一位匠户。先生前程无量啊。”
云湛谦谢几句,在刘宦官的引领下出宫。直到坐上回程的马车,隔着车帘,望着渐行渐远的巍峨宫墙,他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御前问对,有惊无险,甚至收获颇丰。
皇帝的态度很明确:欣赏其才,认可其“格物致知”的路径,给予官方身份和一定的渠道。同时,那句“告知齐王亦可”,既是对齐王识人之明的肯定,似乎也默许了云湛与齐王之间的联系。
这一步,走得比预想的还要稳当。
但云湛心中并无太多得意。皇帝今日的欣赏,是建立在他“有用”、“知趣”、“守本分”的基础上。一旦他表现出超出掌控的野心或能力,或者触动了某些根本利益,这欣赏便会瞬间化为雷霆。
而且,今日他在御前得了脸,恐怕东宫那边,更要视他为眼中钉了。
马车驶入喧闹的街市,人声鼎沸将宫中的肃穆隔绝开来。
云湛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路还长,需步步为营。今日,只是在这条布满荆棘与机遇的路上,又向前踏出了坚实的一步。
接下来,该是将在御前获得的“名分”与“许可”,尽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“利”与“势”了。而岭南的工坊,京中的谋划,都需要据此调整,加快步伐。
他睁开眼,目光沉静而坚定。
旋涡已深,唯有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