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有限的信任(1/2)
那张承载着智慧与风险的草图,在马场长带锁的抽屉最底层,无声无息地压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,牧场的日常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,恢复了某种暴风雨后的、脆弱的平静。洼地里的渗水点依旧以其固执的缓慢速度,持续不断地渗出浑浊的液体,通过那简易的导流渠,滋养着大片曾经濒临枯萎的菜地,也如同涓涓细流,悄然滋润着人们心中那几近干涸的希望之田。白玲变得更加沉默寡言,几乎消失在公开场合的议论中心,但那双时常低垂的眼眸,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扫过猪圈方向时,其中凝聚的寒意与不甘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刺骨。
苏晚则一如既往,如同精密运行的钟表,沉默而精准地投入到日复一日的劳作中。清理猪圈,调配饲料,观察记录,每一项工作都做得一丝不苟,仿佛那张足以在马场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草图,从未被她绘制出来,也从未被她郑重地呈递上去。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“欲速则不达”的古训。在这个敏感而复杂的生态里,过分的表现、急切的催促,非但无法加速进程,反而极易引火烧身,将刚刚裂开的那道微小缝隙彻底封死。
第四天下午,日头偏西,光影被拉长。马场长那熟悉的高大身影,独自一人,出现在了猪圈外围。他没有像往常正式巡查那般带着文书或生产队长,只是背着双手,步履沉稳,目光如同经验丰富的老农,看似随意地扫过被打理得异常干净整洁的圈舍,以及那些毛色光润、明显精神健旺的猪只,最后,那目光的落点,定格在正俯身于食槽旁,小心翼翼地为体质最弱的“弱崽”单独添加苜蓿草粉的苏晚身上。
苏晚敏锐地听到了由远及近的、独特的脚步声,却没有立刻抬头。她耐心地将最后一点草粉均匀拌入“弱崽”的食料中,这才直起身,转过来,脸上是惯常的平静,声音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:“场长。”
马场长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“嗯”声作为回应。他没有走近,也没有将目光与苏晚直接对视,而是踱步到木质栅栏边,视线投向猪圈后方那片杂草丛生、乱石堆积的荒芜坡地,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最寻常不过的田间观察,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、平缓的语调,象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你之前……好像提过一句,需要点零星的材料,搞点小改进?”
苏晚的心脏在胸腔里几不可察地加速跳动了一下,一股微小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,但她的面部肌肉控制得极好,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内心的波动,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,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答:“是,场长。心里是有些想法,看能不能利用手边能找到的东西,再做点小的尝试和改善。”
“嗯。”马场长又是这样一个模糊的音节,他的手指随意地抬起来,指向猪圈后方靠近库房山墙根的那片区域,“看见没?库房后头,紧挨着山墙根那儿,有块撂荒地。多少年了,没人管,长满了扎人的荆棘疙瘩和半人高的乱草,平时也就是堆点实在用不上的破烂玩意儿,碍事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话语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,仿佛在斟酌用词,终于微微侧过头,那道锐利而深沉的目光,如同精准的探针,短暂却极具分量地落在苏晚沉静的脸上,带着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审视、衡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试探:
“你……要是觉得那地方还能派上点用场,有空闲的时候,不怕扎手的话,就去把它收拾出来。地方不大,也就……巴掌宽那么一小块。”他的手指在空中随意地、范围模糊地比划了一下,那个“巴掌宽”的界定,充满了弹性和不确定性。
“收拾的时候,”他继续补充,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谈论公事公办的平淡,仿佛在交代一项最普通不过的杂务,“万一需要点什么不成器的边角料,比如锈钉子、烂木头头、碎砖块之类的,可以直接去找管库房的老张头言语一声。就说……是清理那块废地需要用,让他行个方便。”他特意强调了“清理废地”这个由头,将其与任何可能引人遐想的“试验”或“项目”严格区分开来。“记住,前提是,不能耽误了你养猪这份正事。”
说完这几句看似轻描淡写、实则字字千钧的话,马场长不再有任何停留,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巡视与随口交代,重新背起双手,迈着那一贯沉稳、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的步伐,转身,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离开了,将一片巨大的、充满暗示的沉默留给了身后的苏晚。
苏晚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移动,目光先是追随着马场长远去的、逐渐融入夕阳光晕的背影,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土房的拐角处。然后,她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将视线转向猪圈后方,那片被他刚刚用言语“圈定”出来的、荆棘密布、乱石嶙峋的荒地。那里,确实是整个牧场最被遗忘的角落之一,贫瘠,荒凉,如同被时光遗弃的废墟。
“巴掌宽一块……”她几乎是无声地、用气息重复了一遍马场长那模糊的界定,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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