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精耕细作（2/2）

苏晚闻言，缓缓直起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僵直酸痛的腰身，用手背随意抹了下额角与鬓边的汗水，脸上却焕发着一种沉浸在热爱事业中特有的、宁静而满足的光彩：“石头，育种工作就是这样。前期投入万分努力，流下无数汗水，可能最终只是为了筛选出那百分之一、甚至千分之一的优异可能性。但我们现在多流一滴汗，多费一分心思，将来就可能因此多培育出一颗能够抵御灾害、稳定高产的优良种子，可能让很多人因此不再挨饿。你说，这笔账，难道不划算吗？”

她的目光柔和而深邃地扫过眼前这片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深浅绿色、充满了未知可能与无限生机的选育田，继续耐心解释道：“你看，比如这株编号‘f1-07’的，它的茎秆就格外粗壮坚韧，预示着抗倒伏的能力一定很强，适合在多风地区种植；再看那边那株‘f1-23’，你注意它的叶片表面，有一层不太明显的蜡质层，这很可能是一种增强抗旱性的结构特征……我们要做的，就是像侦探一样，把这些散落在不同个体身上的优点一点点地寻找出来，详实地记录下来，然后通过一代又一代持续不断的选育，将这些优良性状像串珍珠一样，最终汇聚到同一个品种身上。”

夜晚，当连队里其他知青结束了一天的繁重劳作，在宿舍里享受着难得的闲暇，或聊天、或休息时，苏晚往往还点着那盏陪伴她无数个夜晚的、灯焰如豆的煤油灯，趴在育苗棚里那张临时搭建的简陋小木桌上。就着昏黄而摇曳的灯光，她仔细整理、誊抄着白天的观测数据，在坐标纸上绘制不同植株的生长曲线进行对比，凝神思考着下一步的水肥调整方案与可能遇到的挑战。跳动的灯光将她专注而纤细的身影拉得长长的，投在简陋的棚壁和地面上，如同一尊象征着坚守与探索的沉默雕塑。

陈野的身影，有时会如同融入夜色的守护者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选育田远处的田埂上。他从不轻易靠近，也从不出言打扰，只是隔着一段距离，静静地望着那片在朦胧暮色与微弱灯光交织下，依然在忙碌的微小而执拗的身影。他看着她在田垄间蹲下起身，看着她提灯俯身仔细查验叶片，看着她时而因有所发现而快速记录。他总会在她结束当天所有工作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吹熄灯火，准备踏着夜色返回宿舍时，才先一步悄无声息地提前离去，确保她独自走过的那段夜路，始终是平静而安全的。

这片面积不大却意义非凡的选育田，已然成为苏晚全部智慧、汗水与期盼的倾注之地。这里的每一寸土壤，都浸透了她的辛劳；每一株迎风摇曳的幼苗，都承载着她改变这片土地的梦想。她以超越时代的知识为指引的犁铧，以超凡的耐心与毅力为锄头，在这片曾经被视为农业禁区的冰原冻土之上，进行着一场看似寂静无声、实则蕴含着无比热烈渴望的“精耕细作”。她所有的努力，只为了等待金秋时节，能从大地深处，收获那饱含着科技力量与生命奇迹的、沉甸甸的答案。

选育田里，万籁俱寂，唯有夏夜的风拂过土豆叶片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，以及苏晚笔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时留下的、如同春蚕食叶般的声响。她像一位最具耐心和匠心的雕刻大师，面对这些内蕴无限可能、等待被唤醒的“璞玉”，进行着最为精心和细致的雕琢。汗水一次次浸湿了她后背的粗布衣裳，又在夜风中悄然吹干；专注的神情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，于她清秀的脸庞上勾勒出坚定而柔和的明暗轮廓。

陈野有时会骑着那匹沉默的骏马，在暮色四合时从远处的田边道路经过。他通常不会下马，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惊扰这片宁静，只是勒住缰绳，让马儿停住脚步，深邃的目光越过开阔的田野，远远地投向那片试验田，以及田埂上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只需确认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那个人一切安好，他便会轻轻一抖缰绳，调转马头，如同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地融入沉沉的暮色之中。他的关注，如同这夏日旷野上掠过的一阵无声晚风，拂过田垄，不曾带走一片草叶，却仿佛悄然带走了一丝萦绕的疲惫与暑气。

精耕细作，不仅是对作物生长周期的极致呵护，更是对科学信念与未来希望的执着坚守。苏晚深深地明白，那些此刻正在黑暗土壤中默默积累干物质、悄然膨大的块茎，才是对她所有付出、所有智慧、所有等待的最终，也是最公正的审判。她满怀敬畏与期待，静静地等候着收获季节的来临，期盼着能从这几十株形态各异、基因丰富的植株中，真正筛选出那梦寐以求的、能够点亮未来的优良“火种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