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技术的包装(1/2)

马场长那一记拍桌定音,如同在沉闷的夏日雷雨中劈开一道缝隙,将苏晚高产对比田正式确定为牧场的“政治样板田”。压在苏晚心头多日的那块关乎前途的巨石,终于暂时平稳落地。

然而,尘埃落定带来的并非轻松,而是一个全新且更为复杂的挑战,摆在了她和她的团队面前,如何将那些严谨、精确、甚至显得有些枯燥乏味的技术过程与数据,包装、提炼成一套符合当前政治语境、宣传口径和上级审阅需求的“典型经验”与“先进材料”。

苏晚心里清楚,在这个特殊的年代,仅仅做到“田长得好”、“数据漂亮”是远远不够的。你的成果必须有一套能够向上清晰传达、并能被决策者和检查者顺利理解、接受乃至嘉许的“说法”。

这需要一种近乎艺术的“翻译”能力,将科学理性、田间实践的具体语言,精准地转化为政策文件、汇报总结中通行的、带有特定价值评判的“标准语”。这不是她的专长,却是她必须跨越的一道坎。

她没有选择独自闭门苦思,也没有好高骛远地追求什么惊人之语。

在一个闷热但尚算凉爽的傍晚,她将核心团队的成员,憨直笃定的石头、爽利干练的孙小梅、沉稳可靠的吴建国、思维活跃的周为民、冷静理性的赵抗美,以及那位新加入、心思格外细腻安静的温柔,全都召集到了试验田边那个用来堆放杂物、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简易窝棚里。

窝棚里弥漫着干草、泥土和旧农具的铁锈味,几盏马灯挂在柱子上,照亮了围坐在一起的几张年轻而认真的面孔。

“场长已经把‘样板田’的任务正式交给了我们,”

苏晚开门见山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,

“这意味着,接下来我们面对的,不仅仅是继续种好、管好这块田。我们还需要准备一份拿得出手、能向上级汇报的书面材料,还得琢磨,万一真有领导来视察,我们该怎么‘讲’好我们这块田的故事,怎么把咱们做的事,说明白,说进去。”

石头一听,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困惑和一点点的抵触:

“啊?还要讲啊?苏晚姐,这田不就长在这儿嘛!好赖一眼不就看出来了?那些数字,小梅和温柔不都记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嘛!这有啥可多说的?”

在他朴素的认知里,土地和庄稼是最诚实的,汗水浇灌出的成果本身就自带分量,任何多余的言辞都像是画蛇添足。

孙小梅也蹙起了秀气的眉头,接口道:

“就是啊,苏晚姐。咱们把地种好,把产量搞上去,不就是最硬的道理吗?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汇报呀、讲解呀,不是……不是又走了白玲她们想搞的那套形式了吗?”

她对之前白玲那套华而不实的方案记忆犹新,本能地排斥任何可能接近那种浮夸风格的东西。

窝棚里一时有些沉默,只有马灯火焰跳跃的细微声响。

吴建国抱着胳膊,一如既往地沉稳,没有立即表态,但目光里流露出对实际困难的考量。

周为民则眼珠转动,显然在快速思考着“讲解”可能涉及的门道。

赵抗美推了推眼镜,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构思“材料”应有的逻辑框架和数据呈现方式。

就在这时,坐在最角落、几乎将自己缩在阴影里的温柔,怯生生地抬起了头,声音细弱却清晰地说道:“是……是不是因为,光把事情做出来还不够?得把我们做的事,用……用上面能听懂、喜欢听的话,重新说一遍?说得……更符合那些文件里的精神?”

她的话,像一根细针,轻轻挑破了那层朦胧的窗户纸。

苏晚赞许地看向温柔,眼神中流露出“你抓住了关键”的肯定。

“温柔说得非常对。”

她转向大家,语气缓和但坚定,

“我们不是在弄虚作假,更不是要学那些只做表面文章的把戏。

我们是在寻找一种方法,一种‘桥梁’,让我们这些日日夜夜付出的实实在在的劳动、摸索出的真真切切有效的办法,能够被更多的人,特别是那些掌握着资源和政策方向的人,正确地看到、理解,甚至因此得到认可和支持。

这不是背叛实干,而是为了让实干的价值不被埋没。”

她起身,拿起一截烧剩的炭条,在窝棚立柱上钉着的一块用来记事的破旧木板上,画了几个相互嵌套的圆圈。

“大家看,”

她指着最核心的那个小圆,

“这里,是我们的根,是我们绝对不能动摇、不能掺假的东西,那就是我们验证有效的技术,是这块田最终能拿出来的、实实在在的产量。这是我们的根本。”

她的炭条移到外面一层稍大的圆:

“但是,要让这个‘根本’被认可、被推广,特别是在现在的环境下,我们需要给它包裹上一层东西,一件合适的‘外衣’。

这件外衣,就是用符合当下要求的语言、逻辑和框架,把我们的‘根本’重新表述出来。

它不是要改变‘根本’,而是要保护它、凸显它,让它能顺利地‘走’出去。”

为了让这个抽象的概念变得具体可操作,苏晚开始用提问的方式,引导大家进行一场特殊的“头脑风暴”。

“来,大家想想。”

她首先看向石头,

“石头,咱们从一开始就死磕行距、株距,严格按尺寸来,一厘米都不马虎;浇水施肥,讲究时机和分量,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。你觉得,这体现了咱们什么样的态度?”

石头皱着眉头,很努力地思考着,半晌才憋出一句:

“嗯……就是……特别认真?特别讲规矩?不能乱来?”

“对!是认真,是讲规矩!”

苏晚立刻肯定,然后进一步引导,

“但这种‘认真’和‘讲规矩’,如果放在给上级的报告里,可以怎么说?

是不是可以说,这体现了我们对‘科学种田’的严谨态度,是对‘农业生产客观规律’的深刻认识和严格尊重?

我们把这种尊重,落实到了每一个具体的操作环节上。”

石头瞪大了眼睛,似乎有些恍然,喃喃道:

“哦……这么说……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!”

苏晚又转向孙小梅:

“小梅,你每天风吹日晒,雷打不动地记录每一个数据,株高、叶色、天气、甚至土壤湿度,一丝不苟。你告诉我,你这么做最直接的目的,是为了什么?”

“那还用说!”

孙小梅脱口而出,

“就是为了搞清楚到底哪种法子好,为啥好!记录下来,以后就能照着做,还能发现哪里出了问题!”

“没错,就是为了‘搞清楚’,为了‘以后能照着做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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