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技术员的身份(2/2)

“我明白。”苏晚的回答依旧简短,却异常有力,像钉子楔进木头。
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张红头文件,既是荣誉的勋章和施展抱负的平台,更是一副沉甸甸的、关乎几百人饭碗和牧场前途的担子。

它将个人孤军奋战的探索,与集体事业的兴衰成败,更紧密、更正式地捆绑在了一起。

从这一天起,牧场里的人们对她的称呼,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。

以往,人们叫她“苏晚”,或者带着距离感的“苏晚同志”,调皮些的知青可能会半开玩笑地喊声“苏技术员”。

而现在,“苏技术员”这个称呼被广泛而自然地使用起来,语气里少了戏谑,多了尊重。

一些上了年纪、言语朴实的老牧工,甚至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和十足的真诚,在她指导如何拌种、如何看苗施肥时,恭恭敬敬地唤一声“苏老师”。

当她再次行走在田间地头,俯身查看苗情,指出某块地播种过密、某处疑似早期病害迹象时,迎接她的不再是怀疑的打量、不屑的撇嘴或沉默的抵触。

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倾听、迅速的记录,以及随后积极的执行。“苏技术员说了……”开始成为生产讨论中颇具分量的开头语。

连那位曾因物资分配问题与她有过不快的李副场长,如今在路上遇见,也会主动停下脚步,脸上堆起比以往真切几分的笑容,关切地询问技术推广还缺什么、有什么困难需要场部协调解决,言辞间颇有些“全力支持技术工作”的积极姿态。

身份的转变,如同给她披上了一件由组织信誉编织的无形铠甲,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无端的非议与刁难;同时也赋予了她一把能够打开更多资源、接触更广天地的钥匙。

她明白,自己终于在这片曾经以严寒和排斥对待她的北大荒冰原上,真正地、牢牢地扎下了根须。

她不再是格格不入的“异类”,而是这片土地上被正式认可、被真切需要、甚至被寄予厚望的一部分。

傍晚收工时分,陈野照例带队巡逻,路过连部门口。

公告栏前聚集的人群和那张显眼的大红纸,让他脚步微顿。

他目光扫过标题和落款的公章,脸上没有任何波澜,仿佛只是看到一份普通的天气通知,随即脚步不停,继续向前。

在通往试验田的小路岔口,他遇到了正提着记录本和水壶往回走的苏晚。

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相遇。

他没有说“恭喜”,也没有提及那份任命,只是如往常般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刮风:

“以后,更忙了。”

苏晚也看着他,点了点头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,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:

“嗯。”

没有多余的言语。

他知道她走到这一步,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与坚韧;她也知道,他沉默的身影始终在不远处,是她在这条孤勇之路上,一道稳固而无需言说的防线。

身份的认可与变迁,于他们之间,早已超越了需要言语祝贺的层面。

夜幕彻底降临,天边最后一丝霞光隐没。苏晚回到那间既是宿舍也兼做办公室的小屋。

煤油灯被拨亮,昏黄的光晕驱散一隅黑暗。

桌上,摊开着那份需要根据全牧场不同地块条件进行细化补充的《马铃薯高产技术推广手册》草图,旁边还有厚厚一摞各连队报上来的土壤基本情况调查表。

灯光将她的身影放大,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,显得沉静而专注。

窗外,是无垠的、沉入睡眠的黑色原野,浩瀚,沉默,蕴藏着无尽的可能与挑战。

“技术员苏晚”。

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的称呼,一个岗位名称。

它是一种被赋予的信任,一副必须扛起的责任,一个全新阶段的起点。

更是一份在这波澜壮阔、又错综复杂的时代洪流中,凭借不屈的意志、扎实的知识与滚烫的汗水,亲手赢得的、微小却坚实无比的尊严与立足之地。

她知道,脚下这条布满了观念荆棘与现实坎坷的开拓之路,才刚刚正式铺展到更广阔的荒野面前。

未来的挑战,只会更多,更复杂。

但此刻,手握这份来自土地与人群的双重认可,感受着肩头沉甸甸的期待,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,又仿佛穿透了墙壁,望向不可知的未来。

她的脚步,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更加沉稳,更加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