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草图(1/2)
从马场长那间弥漫着烟草与沉思气息的办公室出来,苏晚并未立刻融入外面灼热的光线里。她在门外阴凉处稍立片刻,眼帘低垂,仿佛是在适应午后愈发刺眼的阳光,实则是利用这短暂的间隙,让脑海中翻涌的思绪迅速沉淀、权衡。马场长最后那句语调平稳、却重若千钧的“你琢磨的……有点意思”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她心湖中持续荡开谨慎的涟漪。这是一个信号,一个极其微弱、边界模糊、但确实存在的缝隙。
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,在这片注重实际、崇尚行动的土地上,仅仅依靠口头描绘一个模糊的、停留在想象中的概念,远不足以真正撼动马场长这样历经风雨、务实到了骨子里、且深谙生存之道的领导者。空泛的设想与脚踏实地的成果,在他心中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。要想从那扇刚刚裂开一道微光的门缝中,争取到那点弥足珍贵的、“有限的信任”,乃至为后续可能出现的、哪怕一丝一毫的支持埋下伏笔,她必须拿出比语言更具象、更不容置疑的凭证。
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土与干草气息的空气,仿佛借此汲取力量,随即毅然转身,再次抬起手,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那扇刚刚合拢的木门。
办公室内,马场长正预备起身去巡视,听见敲门声,动作一顿,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,眉宇间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。“还有事?”他看着去而复返的苏晚,语气里带着询问。
苏晚步履平稳地走回桌前,这一次,她没有选择坐下。她伸手探入怀中,从那本几乎与她形影不离、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笔记本夹页深处,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折叠得方正正、边缘甚至有些磨损起毛的粗糙纸张。那纸质地低劣,泛着陈旧的黄晕,但每一道折痕都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。
“场长,”她将这张承载着心血与风险的纸轻轻置于桌面,用双手的指尖缓缓、平整地摊开,声音依旧维持着固有的平稳,却比方才汇报时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,“这是我……结合咱们牧场现有的地形、土质,还有新发现的那个水源点的情况,私下里……胡乱画的一张草图。”她刻意在“胡乱画”三个字上,留下了微妙的、可供解读的空间。
马场长的目光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,瞬间落在了那张完全摊开的纸上。
纸上呈现的,是用那支短得几乎难以握持的铅笔绘制的、一幅线条清晰利落、绝无多余修饰的示意图。图形结构干净,虽然工具简陋,却透着一股冷静的逻辑美感。上面标注着一些外人看来略显晦涩、但结合图形上下文又能大致揣摩出含义的简写符号与数字,那是属于她个人的、高效的信息压缩方式。
图纸的核心,明确标注着新发现的渗水点以及那一大一小两个蓄水坑,它们是整个系统的起点。然而,从主蓄水坑延伸出去的,不再仅仅是她昨夜独自挖掘的那条单一、简陋的土沟,而是几条依循地势高低、仿佛具有生命般分支出去的、更纤细的“毛细血管”,它们蜿蜒指向图中标出的菜地区域、新辟的苗圃,甚至还有一个含蓄的箭头,虚虚地指向代表猪圈方位的简笔图形。
但真正让马场长瞳孔微缩的,是在代表渗水点上游不远处,她用虚线的笔触,精心勾勒出的一个稍大些的椭圆形区域,旁边标注着“建议扩蓄?”,并在其下方,绘制了一个结构简单却意图明确的闸门式符号,旁边附有小小的二字:“控流”。
这早已超越了一条简单沟渠的范畴!
这分明是一套虽然极其初步、却已然具备完整脉络和层级概念的微型水利系统规划示意图!它清晰地包含了水源的扩容可能性(扩大蓄水区域)、主干引水渠道、精细化支流分配网络,甚至……已经触及了最基础的流量调控与集约利用的思想雏形!
马场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,仿佛要将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吸入眼中,他那只布满厚茧、骨节粗大的右手,无意识地抬起,用指尖重重地按在了那张轻飘飘、却又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的草图纸上,微微颤抖。他或许无法完全破译所有的自定义符号,但他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,却精准地读懂了这简图背后所蕴含的、冰冷而强大的内在逻辑——一种致力于将极其有限的水资源,进行更高效、更系统化、更具前瞻性规划利用的思维方式!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一个普通知青,乃至对手下许多经验丰富的生产队长固有能力的认知边界!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两道凝聚的探照灯光柱,紧紧锁住苏晚沉静的面容,先前刻意维持的审慎与探究,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原始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所覆盖,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这……这图上画的这些东西,都是你……一个人想出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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