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信息的盾(2/2)

只有他,因为协助分拣信件,有机会接触到这封危险的来信。也只有他,会采用这种不留把柄、沉默如磐石的方式,将可能的风暴消弭于无形。

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,如同走在绷紧的钢丝上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脊背发凉。直到深夜,确认四周再无耳目,她才敢在豆大的煤油灯晕出的微弱光圈下,用微微颤抖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个承载着太多风险与牵挂的信封。

信纸上的内容异常简短,措辞更是经过了精心的锤炼,隐晦得如同密码。通篇只是些不痛不痒的问候与鼓励,询问她在此地是否安好,适应与否,对于时局、对于彼此的近况与遭遇,只字未提,落款处也仅有一个孤零零的姓氏。然而,苏晚深知,即便如此,这封信的存在本身,就是原罪。任何一个字,落在有心人眼中,都能被解读出无穷的“深意”,足以构成将她彻底打入深渊的铁证。

她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纸,缓缓凑近跳动的灯焰。橘黄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纸张的边缘,迅速蔓延,将那些饱含关切与风险的字句吞噬,蜷缩,最终化为一小撮带着余温的、灰黑色的灰烬。

她轻轻吹散掌心那点灼热的余烬,坐在冰冷的草铺边缘,许久许久,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
后怕,此刻才如同解冻的冰河,带着刺骨的寒意,汹涌地漫上心头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如果不是陈野……如果他只是公事公办,如果这封信落入了白玲之手……那后果,她连设想都觉得窒息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复杂到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她胸腔中翻腾、冲撞。那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感激,更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深刻认知——在她目光所不及的暗处,在她独自跋涉的荆棘之路旁,有人正以一种她全然未曾预料、也无需她祈求的方式,默不作声地,为她竖起了一道屏障,拦截了那些可能从背后射来的冷箭。

陈野,这个初见时言语带刺、行踪飘忽、仿佛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牧马人,不知从何时起,已然成为了她身后一道沉默的、却无比坚实可靠的壁垒。

一道信息的盾。

他从不追问这封信的来源与内容,从不试图以此作为交换或挟持的筹码,更不曾流露出半分施恩图报的神色。他只是在她即将踏入陷阱的前一刻,默然出手,精准地拆除了那根最危险的引信。

这份无声却重逾山岳的守护,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具力量。它让苏晚在一片冰冷的孤独中,清晰地感受到,自己并非绝对的形单影只。有一种联结,一种信任,早已超越了出身成分的鸿沟,超越了日常言语的交流,它建立在更原始的、对生存的共同认知与对危险的默契联防之上。

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,目光穿透薄薄的窗户纸,望向窗外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那个方向,通往马厩,通往那个沉默的身影。

心底深处,那片因长久严寒而冻结的荒原,似乎又有一角坚冰,在这无声的暖流中,悄然融化,汇入涓涓细流。一种名为“安心”的、对她而言近乎奢侈的感觉,如同石缝中钻出的嫩芽,悄然滋生,柔韧而顽强。

她知道,这份于无声处响惊雷的庇护,何其珍贵,其背后所承担的风险,又何其巨大。这也意味着,从今往后,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言慎行,如履薄冰,绝不能因自己的丝毫疏忽,而辜负了这份以巨大勇气和信任构筑的守护。

信息的盾,已由他默然立起。

而她,也将怀揣着这份沉甸甸的、用沉默铸就的守护,更加坚定地,在这条布满未知荆棘的道路上,一步一步,沉默而踏实地,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