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苏晚的预警(2/2)

他怒气冲冲地瞪了苏晚一眼,仿佛她是什么瘟疫之源,随即转向马场长,语气急切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委屈:“场长!春耕时间紧得像救火,任务重得压弯腰!咱们可不能因为一个知青几句没凭没据、不着边际的话,就自乱阵脚,动摇军心啊!这要是耽误了最宝贵的农时,影响了全场的播种进度,这个责任,谁来负?谁又能负得起?!”

马场长的目光,在桌上那捧触目惊心的劣质种子,与一脸激愤、情绪激动的赵大夯,以及神色始终平静如水、目光却执着坚定的苏晚三者之间,来回移动。他内心的天平正在经历着剧烈的摇摆。苏晚在过去一系列事件中展现出的惊人能力、精准判断和务实精神,他是亲眼所见,并深有体会;但赵大夯毕竟是跟随着牧场发展多年的生产骨干,他的经验、他的汗水、他对这片土地的熟悉,同样是不能轻易否定的宝贵财富。更重要的是,种子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,直接质疑上级调拨物资的质量,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敏感且复杂的政治问题,绝非他一个牧场场长能够轻易拍板定论的。

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权衡了片刻,马场长最终还是做出了他基于现实考量和管理者立场的决定。他看向苏晚,语气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、试图平衡各方的沉稳,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:“苏晚同志,你反映的这个情况,以及你对生产的高度责任心,组织上已经了解,也收到了。我们会密切关注后续的出苗情况,进行跟踪评估。”

他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脸色稍霁的赵大夯和依旧平静的苏晚,做出了最终指示:“但是,当前的春耕生产任务,是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,绝对不能因为任何不确定的因素而停滞。播种计划,必须按照原定方案,严格执行,不容有失。”

他略微停顿,语气带着告诫与调和的意味:“赵组长,你们生产组要抓好播种质量和进度。苏晚,你的出发点是好的,这份为集体着想的心也值得肯定。但在具体的技术和生产问题上,还是要多听取、多尊重像赵组长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同志的意见。好了,时间不早了,你们都回去,抓紧休息,明天还有更繁重的任务等着。”

这番话,相当于委婉但明确地驳回了苏晚的紧急预警,维持了现状,选择了遵循既定流程和依靠“经验”的判断。

赵大夯脸上立刻露出了近乎胜利的神色,他带着几分得意和轻蔑,瞥了沉默的苏晚一眼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。

苏晚依旧站在原地,看着马场长和李干事重新俯下身,将注意力放回那张代表着既定生产秩序的地图上的背影,心中那点凭借着责任与知识点燃的、微弱的希望之火,仿佛被这暮春深夜依旧寒冷的穿堂风吹得明明灭灭,最终,一点点地黯淡下去。

预警,失败了。

她的声音,在庞大的集体意志和固有的经验壁垒面前,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
她默默地伸出手,将桌上那包承载着她全部担忧与无力感的劣质种子,重新用手帕仔细包好,紧紧攥在手心。冰凉的种子硌着掌心,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,失去了血色。

“是,场长。我明白了。”她低声应道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不再做任何无谓的争取与解释,转身,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。

门外,夜色浓重如墨,仅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天幕上闪烁着微弱而冷漠的光芒。

集体的意志,如同那在既定轨道上滚滚向前、无法阻挡的钢铁巨轮,她这声基于理性与良知的、微弱的呐喊,终究还是被淹没在了机器轰鸣与时代洪流的巨大节奏之中,未能激起半点实质性的浪花。

但是,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?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错误发生,然后在既成的损失面前,被动地等待所谓的“教训”?

苏晚抬起头,目光越过沉沉的夜幕,精准地投向了远处那片低矮的、此刻大多已陷入黑暗的知青宿舍区,那里,有吴建国,有孙小梅,有她“科研小组”的每一位成员。

不。

绝不。

集体的巨轮她无法强行扭转其方向,但她可以在巨轮投下的庞大阴影之下,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能力,为自己,也为那些信任她、追随她的同伴,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,秘密地开辟出一小块属于“正确”与“希望”的试验田,为可能到来的寒冬,预先埋下一线生机,储备一份火种。

她攥紧了手中那包劣质种子,仿佛握住了某种决心。随即,她加快了脚步,纤细却挺拔的身影,迅速融入了沉沉的夜色,消失在了通往宿舍区的小路尽头。

一个隐秘而大胆的计划轮廓,在她那冷静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大脑中,开始迅速勾勒、清晰、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