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幽冥海沟（1/2）

西方海面上的那片黑暗，并非寻常的晦暗。它像是被打翻的浓稠墨汁，正一点点蚕食着正常海域的深蓝。随着鲲鹏舟靠近，空气变得粘稠湿冷，连风都似乎凝滞了。光线被某种无形之物吞噬，船首明珠奋力绽放的光芒，在黑暗中竟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十丈海面，再远便是一片混沌的虚无。

“温度骤降十五度。”海东青盯着手中闪烁的罗盘状法器，声音紧绷，“海水盐度、密度异常……这片海域的物性法则正在被扭曲。”

王朗立在船头，手中定海珠自发流转出温润的碧蓝光晕，如伞盖般勉强撑开一隅相对正常的空间。他背后，星图虚影缓缓轮转，龙、星、龟三相于混沌雾霭中若隐若现，周身弥漫的灰蒙星元，与外界侵蚀而来的阴冷晦暗隐隐对抗。

“不止是扭曲……”王朗闭目凝神，神识如丝缕般谨慎探出，又瞬间收回，眉头紧锁，“我‘听’到了……无数声音。悲伤、愤怒、滔天的不甘，还有……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惧。这片海，葬下了太多东西。”

“我、我怎么觉得浑身发毛，”岩罕缩了缩脖子，牙齿不自觉地打颤，“好像有好多……好多眼睛在暗处盯着咱们？”

“哗啦——！”

他话音未落，船侧左舷海面轰然炸开！

一只苍白浮肿、筋肉多有腐烂的手臂猛地探出，五指弯曲如铁钩，狠狠抓向船舷！那手臂上还挂着一截残破的漆黑铠叶，指尖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，触及船体灵木，竟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响。

“什么东西？！”山魈反应极快，反手拔刀，雪亮刀光一闪而过。

“锵！”

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中，那手臂应声而断，坠入海中。但下一秒，众人头皮发麻——四周海面如同沸腾，数十、上百只同样苍白腐烂的手臂破水而出，密密麻麻，疯狂抓挠攀附船身，恍若水底骤然生出一片摇曳的死亡森林！

“怨魂化尸！实体化了！”海东青失声道，脸色煞白，“它们被此地经年不散的浓郁魔念侵染，已由虚化实！”

鲲鹏舟剧烈摇晃、倾斜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无数手臂扒住船体，恐怖的拖拽之力从水下传来，试图将这艘船连同船上的鲜活生气一并拖入永恒的黑暗深渊。船首明珠明灭不定，防护阵法的灵光剧烈波动，嗡鸣声越来越急促尖锐。

王朗目光沉凝，抬手虚按。星枢令自他怀中浮起，悬于掌心之上，光芒吞吐。

但这一次，他没有引动煌煌星辉进行攻伐，而是心神沉入星枢令深处，小心翼翼地从周身流转的混沌星元中，剥离出那份源自“寂灭”星辰的、万物归终的沉静气息。他将这份“寂灭”之意，与定海珠散发出的、滋养万物安抚魂灵的柔和水元，谨慎地融合在一起。

一道灰蓝色的、并不耀眼却深邃无比的光晕，以他为中心，如涟漪般温柔地扩散开来。

光晕拂过那些疯狂抓挠的苍白手臂。

奇迹般的景象出现了。

所有手臂的动作瞬间停滞。腐烂见骨的手臂，灰败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与弹性，挂着的那点残破铠甲碎片蔓延、补全，变得古朴而完整。海面之下，影影绰绰的身影浮现——有甲胄森严、持古戈的上古人族战兵，有衣袂飘飘、道髻已散的上古炼气士，甚至还有身形矫健、头生峥嵘的龙族战士残魂……

他们齐齐仰起模糊的面容，空洞的眼窝“望”向王朗所在，那深处，一点微弱的清明之光艰难燃起，旋即又被无尽的疲惫与释然淹没。

“安息吧。”王朗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，透过海水，传入那些残魂执念的最深处，“战争，早已结束了。”

灰蓝光晕温柔包裹着他们。那些身影不再挣扎，脸上狰狞或痛苦的神色渐渐平复，变得宁静。随后，他们的身形开始淡化，化作无数点微弱的、却无比纯净的星光，袅袅升腾而起，融入上方无边的黑暗，仿佛寻到了归处。

每一点星光升起，周遭那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便似乎淡去一丝，空气中砭人肌骨的阴冷也消散一分。

当最后一只手臂的主人也化作星光消散时，鲲鹏舟周围数丈的海域，竟恢复了正常的幽暗海水色泽。风重新开始流动，尽管依旧寒冷，却不再是那种冻结灵魂的死寂。

“这……”猴子抓耳挠腮，眼珠瞪得溜圆，“王兄，你这不是超度吧？这是……净化？还是时间倒流？”

“是混沌星元的一种应用尝试。”王朗长吁一口气，额角隐有汗迹，气息略显虚浮，“模拟‘寂灭’的终末之意，中和魔念的侵蚀污染；调动水元的滋养安抚之能，慰藉残魂执念；再以星辰之力为引，助其真灵归位或往生。但消耗甚巨，不可久持。”

他抬眼望向更前方。怨魂手臂带来的黑暗退去，显露出的景象，却比之前更加诡谲震撼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海底裂隙，横亘在前方，宽度目不可测，两侧边缘陡峭，向下延伸，没入深不见底的绝对黑暗之中。海沟边缘的海水尚是深蓝，但越往中心，颜色便越是深沉，最终化为一种纯粹、虚无的墨黑，仿佛连光线都被其吞噬。

而在这恐怖的海沟上方，纵横交错，悬浮着无数巨大的锁链！

每一条锁链都有合抱粗细，锈迹斑斑，沾染着暗沉的血污与不明的秽物，一端深深楔入两侧海床岩壁，另一端则无尽延伸，垂入海沟那无底的黑暗深处。

锁链之上，悬挂着令人心悸的“装饰”。

有巨大如楼船、却已破碎不堪的古老舰船残骸；有狰狞庞大、骨骼森白、不知何种巨兽的遗骸；有灵光尽失、残缺不全的各式法器法宝碎片；更多的，则是一具具被粗大锁链贯穿躯体、悬挂其上的人形或类人形尸体！

这些尸体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，却大多保存完好，肌肤甚至残留着诡异的弹性，只是面色青白，双目圆睁。他们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被凝固——极致的恐惧、狰狞的恨意、绝望的哀嚎，栩栩如生，直击观者神魂。

而所有锁链，无论来自何方，其延伸的最终指向，都汇聚于海沟最深处，那无边黑暗中的一点。那里，隐隐有暗红色的、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，极其微弱地透出，缓缓脉动，仿佛一只沉睡巨兽紧闭的眼睑下，不安分的眼球在转动。

“镇魂铁的气息……就在那里。”王朗指向那暗红光芒的核心，声音低沉，“但这些锁链，这整个格局……是封印，一个庞大古老封印的一部分。我们若贸然靠近核心，必会触发连锁反应。”

海东青已取出数件探测法器，指尖灵光连点，快速推演分析，脸色越来越凝重：“锁链排布，暗合上古禁忌阵法‘九幽封魔大阵’之理，但有所演变，更为阴毒。此阵以无尽怨魂戾气为能量源泉，以镇魂铁这等奇物为核心阵眼，目的……是镇压这海沟深处的某个存在。我们取走镇魂铁，阵法核心缺失，封印很可能会崩溃……”

“但不得不取。”山魈握紧刀柄，指节发白，目光如电扫视着那些锁链与尸体，“玉衡前辈的记载明确，镇魂铁乃重布周天星斗大阵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之一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侧耳倾听，周身气机勃发，“你们感觉到了吗？海沟下面那东西……已经醒了。”

的确。

海沟最深处，那点暗红光芒的脉动频率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，如同沉睡的心脏被惊醒，开始强有力地搏动。“哗啦啦……哗啦啦……”无数悬垂的锁链开始无风自动，相互碰撞，发出冰冷而整齐的金属摩擦声，在这死寂之地显得格外刺耳。
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，那些被锁链贯穿、悬挂着的尸体，无论形态如何，此刻竟齐齐地、僵硬地转动脖颈或头颅，无数双空洞或凝固着死前情绪的眼睛，倏地睁开，或燃起两点暗红色的鬼火，齐刷刷地、精准地“盯”住了闯入此地的鲲鹏舟！

“生……灵……”

“血……肉……”

一个沙哑、低沉、仿佛由千万个濒死哀嚎重叠混合而成的诡异声音，自海沟最深处幽幽传来，并非通过空气，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，带着一种饥渴了万载的贪婪与怨毒。

“它在渴望……我们身上的生机。”王朗握紧定海珠，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恶意锁定，“这些怨魂，这些尸体，恐怕就是它漫长囚禁岁月中，维持其存在、甚至是其力量的‘食粮’。如今我们这几个活生生的、气血充沛的‘大餐’送上门，它怎能不‘兴奋’？”

“吼——！”

那诡异的声音未落，距离鲲鹏舟最近的一条锈蚀锁链猛然绷得笔直！锁链末端，一具身着破烂八卦道袍、面容枯槁的干尸，头颅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抬起，眼眶中“噗”地燃起两团暗红火焰。它张开漆黑的口洞，一股浓郁如墨、腥臭扑鼻的漆黑雾气喷涌而出，如有生命般化作一条雾蟒，直扑船体！

“青龙御水，净！”

王朗早有防备，背后星图虚影中，青龙之相昂首长吟，一道清冽湛然的青色水光自其口中喷出，化作水幕屏障，迎上黑雾。

“嗤——！！”

水光与黑雾剧烈对冲、消融，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声响，最终双双湮灭。但那具道袍干尸，却趁机手脚并用，顺着那粗大锁链，以一种不符合其僵硬躯体的迅猛速度，疾爬而来！

“妖孽！看枪！”

猴子性急，双手飞速结印，一杆通体燃烧着炽热金焰的长枪瞬间在掌中凝聚成形，被他暴喝一声奋力掷出！

“轰！”

火焰长枪精准命中干尸胸膛，将其牢牢钉在锁链之上。金焰灼烧，干尸剧烈抽搐，眼眶中暗红火焰明灭数次，终于彻底熄灭，身体也软塌下去，重新变回一具无知无觉的死物。

然而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。
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
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与锁链晃动声，从四面八方、从海沟上下，密密麻麻地响起。一具、两具、十具、百具……锁链上悬挂的所有尸体，仿佛收到了统一的号令，开始挣扎、扭动，眼中纷纷点燃暗红鬼火。它们撕扯着贯穿身体的锁链，发出无声的嘶嚎，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鲲鹏舟，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群，前赴后继地想要扑上来，分食这难得的鲜活生机！

“不能硬挡！”海东青急道，额上见汗，“数量太多了，成千上万！而且海沟深处那个正主还没真正动手！耗也能耗死我们！”

王朗一咬牙，将星枢令与定海珠同时催发到当前极限。清冷星辉与温润水光交织喷薄，在他与船体之间形成一道璀璨而厚实的双色屏障。

“砰砰砰！”
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具尸体狠狠撞在屏障之上，瞬间在星辉水光的净化之力下飞灰湮灭。但后面的尸体毫无畏惧，依旧疯狂涌上，用身体、用利爪、用残存的本能术法，疯狂冲击着屏障。屏障灵光剧烈摇曳，明灭不定，发出嗡嗡哀鸣。

“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！”山魈挥刀斩碎几只从侧面扑来的尸妖，回头看向王朗，眼中是决绝的探询，“有没有办法，能让我们中的一人，以最快速度突破过去，直取镇魂铁？”

王朗的目光再次投向海沟深处那点脉动的暗红，星枢令传来的感应清晰无比，核心就在那里。但要穿过这由无数活化锁链和疯狂尸骸组成的死亡丛林……

“有一个办法，极其冒险。”王朗语速极快，眼中闪过思索与权衡，“我可尝试以混沌星元，最大限度地模拟出与此地同源的、那种被魔念侵染的‘死寂’与‘怨戾’气息，或许能短暂骗过这些凭本能行动的尸骸，甚至暂时蒙蔽锁链阵法的部分感知。你们在外围全力制造动静牵制，我伺机潜入，直取核心。”

“绝对不行！”山魈想也不想，断然否决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这太危险了！混沌星元再神妙，你也未曾完全掌握。一旦模拟出现纰漏，被识破，你将瞬间陷入重重包围，位于海沟最深处，那是十死无生之局！连脱身的机会都不会有！”

“那队长，你有更好的、能让我们所有人都活着拿到镇魂铁的办法吗？”王朗直视山魈的眼睛，平静反问。

山魈嘴唇紧抿，环视四周越聚越多、攻势越来越疯狂的尸骸，又看了一眼脸色发白、全力维持屏障却摇摇欲坠的王朗，以及正在奋力阻击、但已显疲态的猴子、岩罕等人，最终，沉默地摇了摇头。

在绝对的数量和地利劣势下，任何硬碰硬的策略，都近乎死路。

“或许……本王可助尔等一臂之力。”

一个苍老而威严，此刻却带着一丝疲惫与追忆的声音，突兀地在众人心间响起。

众人皆是一惊，循声望去，只见王朗怀中，那枚得自东海龙宫的暗金色龙鳞，正自主悬浮而出，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晕。光晕之中，隐约浮现出老龙王那模糊而威严的面容虚影。

“幽、幽冥海沟……没想到，时隔万载，还能再见此地。”龙王虚影的目光扫过周围恐怖的景象，语气复杂，“当年构筑此地的‘九幽镇魔封禁’，本王……也曾参与。这些‘缚魂锁’与锁上挂着的‘镇物’，皆是阵法的一部分，它们的攻击与反应，自有其内在规律，并非全无章法。”

龙王虚影转向正全力计算着什么的海东青：“人族的小家伙，你对阵法之道颇有天赋。听仔细了——‘九幽封魔’，以九宫为基盘，暗合天地。每九条主锁链为一‘宫位’，每一宫位，有一处能量流转的‘节点’，较为脆弱，乃是维系该处封禁的枢纽之一。只需按序破坏这九个节点，整座大阵的联动反应便会暂时迟滞，锁链尸骸的攻击也会陷入短时混乱，可为尔等打开一条通往核心的缝隙。”

不等众人发问，龙王虚影便快速而清晰地报出九个方位与序次：“乾宫位，西北方，自上而下第三链交汇处！坎宫位，正北方，左起第七链锈蚀斑驳处！艮宫位……”

九个方位序次，顷刻间印入众人脑海。

海东青如获至宝，双眼放光，手中计算法器的光芒连闪，迅速与龙王所述相互印证、定位。仅仅数息之后，他猛地抬头，伸手指向九个不同的方向，语速急促却清晰：“找到了！节点位置已确认！猴子、岩罕，你们身法快，负责攻击乾、坎、离三位节点！队长，你刀势最猛，震、艮二位交给你！王朗，剩下的巽、坤、兑、中宫四位，我们两人配合解决！必须同时命中，或极短时间内连续击破，否则阵法会自行调整修复！”

分工在刹那间明确。